他轉身向后走到了廳屋，張雙和宋梓洋房間的大門依然緊閉著。
他禮貌地問道，他有些事情想問下張雙，現(xiàn)在也不知道張雙是不是在里面睡覺，他方不方便進去。
張先旺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張雙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了。
穿著一套棉服睡衣的張雙探出頭來，問是不是軍子回家了。
張先旺告訴她，是軍子回來了，現(xiàn)在跟奶奶去廚房吃東西去了。
他越過帥教授幾個人走上前，擔憂地問著自己的女兒，廚房里現(xiàn)在什么吃的都有，她現(xiàn)在要不要吃點東西。要是吃的話，他現(xiàn)在就給她端到房間來。
張雙眼神空洞，頭發(fā)凌亂。
父親張先旺說的話似乎一點都沒有到她的耳朵里。
她直直地看著牛鑫、趙亮還有帥教授三個人，告訴他們，她沒有睡覺。如果他們有什么問題想問她，現(xiàn)在就可以。
說完，不等他們三個人的反應，她徑直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張先旺難掩眼中的心疼，他嘆了一口氣，讓帥教授他們幾個先進去，他要去后廚房幫忙做飯，希望女兒一會兒能吃點。
張雙的房間面積大概是三十多平米，比軍子房間大，但是比張先旺房間面積要小；房間里有點凌亂不堪。
床上有兩床灰色的被子，一床在床上隨意地亂卷著，另一床一半已經掉到了地上，床上只剩個被角。
張雙進房間后，呆呆地坐在了床頭，背倚靠著墻壁。
帥教授三個人進來，她也毫無表情，似乎對周圍的一切的毫無察覺。
牛鑫還記得上次見張雙時，她靈動活潑的樣子，。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總是笑瞇瞇，似乎會說話。
幾天前的神采奕奕的她與現(xiàn)在邋遢無神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房間里有一臺二十四英寸的黑色大彩電；大彩電放在黑色組合電視柜上；電視柜沿著兩面墻壁呈L型擺放；柜上好幾個相框都被人刻意向下扣著，看不見里面的照片。
帥教授走過去，把其中的一個相框輕輕地拿起來看。
果然不出他所料，是宋梓洋生前和張雙的合照。
照片里面的宋梓洋微笑著看著鏡頭，抱著嬌俏的妻子；鏡頭里的張雙笑靨如花，明眸皓齒。透過相片都能感受到他們兩個濃濃的幸福。
其他的幾個相冊也都是如此。
坐在床上發(fā)呆的張雙捕捉到帥教授看照片的動作，她的眼淚不受控制開始‘嘩嘩嘩’往下面流。
她沒有抽泣，沒有聲音，好像整個人都被靜音了一樣。
全身上下靜止不動，只有眼睛那里冒出一行行眼淚。
像是一個漂亮不動的洋娃娃，無神的眼睛卻冒出那么多淚水，整個畫面有點奇怪。
牛鑫和趙亮之前也見過這種悲痛欲絕的受害者家屬，他們知道除了早日幫他們的親人查明真相，其他的也是愛莫能助。
帥教授進屋后一直細心觀察房間里的一切，他沒有注意到張雙的眼淚。他注意到房間里所有關于宋梓洋的東西都被刻意地清除了。相冊被放倒，房間里進門的三層綠色鞋架上也只有張雙一個人九雙鞋，沒有宋梓洋的鞋；床頭柜上的相冊也面向下扣著；連床頭墻壁上掛著的大結婚照也被取了下來，留下一個大正方形的空白。
他轉身看了看床對面的兩個黑色雙門大衣柜，回頭問張雙他可不可以打開看看。
張雙拿著床上的被子，一把擦掉自己的眼淚，點了點頭。
帥教授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柜門。
這里面幾乎沒有宋梓洋的東西，除了一件黃色的夾克，和兩條隨意放在衣柜最底層的黑色褲子。
最底下疊放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羽絨服，但是跟新的一樣，應該沒被穿過幾次。這件大羽絨服應該是宋梓洋的。
另外一個柜子也是這樣，一排排衣架上掛著的都是張雙顏色各異的長袖外套和毛呢大衣，黑的，灰的，黃的，卡其色的，藍色，綠色等。
“宋梓洋的東西是都被清理出去了嗎？”帥教授問道。
張雙似乎沒有聽見，她微微轉了一下頭，看著牛鑫。
牛鑫向她解釋到，這是帥教授，是他們行業(yè)內最頂尖的人才，手里破過很多大案子，有什么跟他說就可以，他一定可以幫她找出真兇。
帥教授不動聲色地看了牛鑫一眼，在牛鑫沒有注意到之前，很快又將眼神轉向張雙。
“幫我找出真兇？”張雙進房間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可能這幾天哭得太多了，聲音有點沙啞，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
帥教授只是謙虛地表態(tài)，說他肯定會盡力。
“幫我找出真兇！哈哈哈哈哈！”張雙突然癲狂了起來，不知為何，仰頭大笑。
屋內其他的三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她為何突然這么歇斯底里。
張雙仰頭大笑了一會兒后，低下了自己的頭。頭一低，眼睛內的淚水又直直往下面流。
她再次拿起床上的灰色被子，往自己臉上隨意擦拭一下。
擦完后，她伸出雙手，正色對著帥教授說：“那你把我拷走吧。就是我殺的宋梓洋！”
此言一出，在場的其他三個人更是意外，他們不知道張雙這么說是什么意思。
牛鑫看了一眼也在沉思發(fā)呆的帥教授，疑惑地問著張雙，她說這個話是什么意思。
張雙嗓子眼里似乎堵了很多東西，她用力咳嗽，想把嗓子眼里的那一大堆東西咳出來，可是咳了半天也是徒勞。
她突然大爆哭：“我讓你們拷走我！我是殺死宋梓洋的兇手！是我害死了他！你們拷走我，你們拷走我??！”
說完后她趴在自己的大被子上面，嗚咽著痛哭。
突然一個黑影快速沖了進來，撲到張雙身上，抱著張雙也哇哇大哭。
原來是軍子。
他在廚房一直注意著媽媽房間這邊的情況。聽見媽媽大哭后，他也害怕得哭了起來，便沖進房間，抱著媽媽一起哭。
張雙還在邊痛苦邊大喊著，讓巡捕抓走她，她是殺死宋梓洋的真兇。
軍子聽見媽媽這么說，他哭的聲音更大了。他緊緊抱著媽媽瘦弱的身體，嚎啕大哭，邊哭邊說：“媽媽，不是你，是我害死了爸爸，是我害死了爸爸！不要抓走媽媽，要抓就抓走我吧！”
這時候十歲的大壯壯也放學回家進家門了。
這幾天哥哥總是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哭，也不理自己。
他知道是因為他爸爸死了，哥哥不高興。
媽媽告訴他這幾天要多照顧哥哥，不能惹哥哥生氣，所以他有什么好吃的都會拿給哥哥吃。可是，哥哥什么都不吃，還不高興，有什么也不告訴自己，只會找卷毛哥哥，跟卷毛哥哥說話。
也許自己長大了，哥哥就會跟自己說話了。
看見哥哥和姑姑哭成這樣，大壯壯也沒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哭得一臉鼻涕，一臉眼淚。
緊跟在軍子后面的侯麗文見他們三個哭成這樣，也沒有忍住，眼睛一紅，一邊抱著大壯壯，一邊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淚。
哭了幾秒鐘以后，她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朝后院大喊梁娣玲的名字，讓她把大壯壯帶走。
梁娣玲聞聲趕緊從廚房跑了出來。
系著藍色圍裙的她，見所有人都哭成這樣，一臉詫異。
她本來想問一下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一抬頭，見到侯麗文紅著眼睛，臉色鐵青，便不再言語，哄著大壯壯跟她去廚房吃好吃的去了。
大壯壯到底是小孩子，本來執(zhí)拗著不愿意走，但是媽媽一說有好吃的，他便擦了擦眼淚，老老實實跟著媽媽走了。
走之前還去拉了一下軍子，喊著哥哥也一起去吃。
軍子還是趴在媽媽身上大哭。
母子倆哭到不能自已。
侯麗文喊來張先旺，讓他把軍子帶走。
張先旺花費了很大的力氣，還是不能把人高馬大的軍子拉出來。
畢竟他已經十五歲了，體格力氣很貼近一個成年人了。
見從小要強的女兒哭成這樣，他心疼得厲害。拉了幾下拉不動軍子后，他紅著眼睛走出了房間，不愿意再管這攤子爛事。
他知道侯麗文會處理好。
每次家里有讓他煩心的事情，他都是一走了之，當個甩手掌柜。
侯麗文見狀，便不再勉強。
她幾步走到張雙床頭，再次清了清嗓子，雙手叉腰，指著張雙開始大聲訓斥：“雙妹子！你哭，你盡管哭！你把眼睛哭瞎了才好！反正宋梓洋已經死了！你再怎么哭，他也不會再回來！你就是哭上三天三夜，哭到夏天，哭到軍子初中畢業(yè)，宋梓洋也是死了！”
張雙和軍子聽到媽媽這么說，哭得更厲害，就像兩頭受傷的野獸，胸腔爆發(fā)出壓抑的痛哭聲。
“是，你們母子兩就是這么哭！張雙，你帶的好頭！你看看現(xiàn)在的軍子，你睜開眼睛看看你自己的兒子！你看看他現(xiàn)在的樣子！這幾天他跟你一樣，不吃飯，晚上也不睡覺！老師打電話打給你，你也不接，發(fā)的短信微信，你也不看！最后只能打到我這里來！老師說他在學校除了發(fā)呆就是發(fā)呆，心理老師問他，他什么也不說！每天到專業(yè)心理老師那里也是發(fā)呆，一個字也不吐露！心理老師告訴班主任，他這樣下去，什么也不說出來，很容易抑郁！抑郁，知道嗎！才十五歲的孩子，遇到這么大的事情，一夜之間爸爸沒了，媽媽每天只知道哭，什么也不管，他會抑郁！重度抑郁的人會自己殺自己，你知道嗎？軍子已經很可憐了，剛沒了爸爸，你這個媽媽，跟個廢物一樣，這幾天除了哭，作踐自己，嚇唬你爸爸媽媽，其他的什么都不會！”
張雙還是像一頭野獸一樣，‘嗚嗚嗚嗚’地悲鳴。
但是她把自己的雙手從被子里面抽了出來，緊緊地抱著軍子。
“你以為全天下就你最可憐！孫小鳳老公也死了，她還要拉扯大兩個孩子！家里那么多活都是她一個人干！她沒有婆家?guī)兔?，娘家人不僅什么忙都幫不上，還把她家里那輛電動三輪車開走了！她哭了嗎！她像你這樣，一撒手什么都不管了嗎？你最看不上的呂二娘，她不到三十歲，老公就死了，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村里的男人還總惦記著她，總想上門欺負她！現(xiàn)在唯一依靠的大兒子死了，二兒子也死了，兩度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只剩下一個嫁出去的女兒！你看看她這幾十年不也活得好好的！她像你一樣，天天就躲在房間哭，什么都不管了嗎！還有我！我比誰都可憐！你爸爸，就不是個東西！心里一直惦記著呂二娘。宋紹文剛死，他連哄帶騙，跟呂二娘好上了，還說要跟我離婚！當時你們都那么小，我一個女人怎么帶大你們！那個時候，哪里有離婚的！我跟他打，跟呂二娘打，最后終于把他們打散了！但是你爸爸的心也被我打走了！這幾十年，你見過你爸爸真心關心過我嗎？一不如意就大吼大罵，我有這個老公，還不如沒有這個老公！我拉大你們姐弟三個，我?guī)Т缶砻?、妞妞、軍子和壯壯，我有像你一樣，沒了老公就天天自己在家里哭，對我的三個孩子完全不聞不問了嗎？！”
呂二娘聲淚俱下。張雙哭的聲音似乎又小了一點。
“軍子還這么小，你才四十歲！你還有我，你還有你爸爸！以后還有幾十年能好好活！我和你爸爸這些年就是太慣著你了！你不好好念書，上學的時候天天梳妝打扮，大專都沒有考上；工作后也是眼高手低，工作那么些年，掙的錢還不過你自己買衣服，不夠你打扮的，過年過節(jié)，我們還要倒貼！結婚的時候，死了心，非要嫁給命苦的宋梓洋，還未婚先孕，生米煮成熟飯，逼得我和你爸爸就范；婚后你們全家搬過來，我和你爸爸跟你姐夫說好話，讓他帶著宋梓洋一起跑長途；我們拿出自己的積蓄，幫你開了一個理發(fā)店?？墒悄闳齑螋~兩天曬網，讓你干點其他的，進點零食日用品，像胡春雁一樣，你也不干；宋梓洋這個人心思重，還指責我們偏心，沒給你們蓋大房子，我和你爸爸的錢早就被你們掏光了，我們容易嗎？你現(xiàn)在尋死覓活，在家里哭了一天又一天，兒子兒子不管，父母父母不管，你想干什么！”
張雙似乎聽進去呂二娘的話，或者已經哭累了，哭的音量還在慢慢減弱。
“軍子，你也聽好了！你已經十五歲了，你爺爺奶奶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已經要出去掙工分，養(yǎng)活全家了！你爸爸是死了，但是你還有你媽媽，還有爺爺奶奶，有舅舅舅媽！你再哭再難受，你爸爸也不會回來了！世上的事情沒有十全十美！劉立云、劉培元的爸爸死了，戴書良的媽媽早就不要她了，但是他們還是天天開開心心！你爸爸雖然死了，但是他一直心疼你，心疼你媽媽。現(xiàn)在你們家里，就剩下你和你媽媽！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漢，你要照顧好你媽媽，你媽媽也要照顧好你。你們兩個過個一兩年就會習慣了。你以后的生活也不要擔心，爺爺奶奶會一直供你上大學，直到你找到工作！你現(xiàn)在唯一的任務就是好好念書，慰藉你爸爸的在天之靈！”
軍子和張雙哭的聲音越來越小。
母子兩哭了五分鐘后，終于停止了哭泣。
侯麗文問帥教授，還有沒有什么要問張雙的，如果還要問的話，她就把軍子帶出去洗個臉，吃點東西。
帥教授看了看眼睛紅腫的軍子，讓他跟著奶奶先出去，把臉先洗干凈，然后再吃點東西。
他們還有幾個問題想要問問他媽媽。
軍子順從地跟著奶奶走出去了，出門前他拉了拉媽媽的手。
張雙把一直埋在被子里的頭抬了起來，伸手右手，摸了摸兒子的大胖臉，讓他聽話，先跟奶奶出去，媽媽一會兒就出來。
帥教授問張雙，剛才她說的是她殺死的宋梓洋是什么意思。
聽見‘宋梓洋’這三個字，張雙的心還是隱隱作痛。
她深呼吸了兩大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她沒有直接回答帥教授的話，而是側身從床頭柜最下面那層拿出了一張類似于發(fā)票一樣的紙張，遞給了他。
帥教授展開這張發(fā)票，與趙亮、牛鑫一起看。
這是一張借條。
借條上顯示宋梓洋在三周前，向一個叫做金向前的人借了二十萬。借條上承諾，如果宋梓洋逾期未還，就把他現(xiàn)在開的那輛卡車抵押出去。
“所以，宋梓洋確實是借了二十萬，而且還把那輛卡車抵押出去了？”
張雙點點頭。
“那為什么你說是你殺死了宋梓洋呢，這一切跟你又有什么關系呢？”趙亮不解地問道。
張雙再次深呼吸了一口氣，哽咽著回答：“是我逼他逼得太緊。我一直性格強勢，他脾氣很好。我們很少吵架，他對我一直千依百順。我不允許他在外賭博。上次他賭博的時候就被我發(fā)現(xiàn)了。我當時就警告他，他要是再賭，我就和他離婚，趕他出去。他當時跪在地上求我原諒，向我發(fā)誓，說他絕不再賭。如果他再賭的話，就讓自己被水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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