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青銅香爐青煙裊裊，混著滿院草藥的清苦，將哈城的喧囂隔在墻外。

沈清盤腿坐在正屋的蒲團(tuán)上，須發(fā)皆白的腦袋微微低垂，指尖捏著一枚泛著微光的桃木符。

周身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靜氣場。

“沈大師。”陳默恭敬地頷首，側(cè)身讓我上前。

沈清緩緩抬眼，目光落在我臉上

原本渾濁的眸子驟然清亮，像看透了我心底最深的迷茫。他指了指身前的木凳：“護(hù)身符可貼身帶著？”

我點點頭，指尖攥緊胸口的紅布包，粗糲的布料蹭著掌心，護(hù)身符的余溫透過布層傳來。

我急切的想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喉嚨卻緊得發(fā)疼，聲音沙啞道：

“沈大師，我……我想知道，奶奶說的討封，我一點都不記得，還有我奶，她的死是不是和我有關(guān)？我手掌的生命線只剩半截，是不是也和那怨魂有關(guān)？”

沈清嘆了口氣，指尖在桃木符上輕輕一彈，符紙無風(fēng)自動，懸在我眼前晃了晃：“你記不住那討封，是這機(jī)緣未到。”

“至于你奶奶之死，說來話長，十二年前我給你點符，不僅是護(hù)你平安，更是鎖住了你一半的仙緣和陰眼—你天生能通陰陽，這仙緣是福，也是禍。”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討封那晚，怨魂破了符咒，不僅要奪你的仙緣，更要拉你入因果輪回。你本應(yīng)承受那反噬，輕則瘋癲，重則殞命。你手掌的生命線變短、身體變差，都是反噬的前兆”

“是你奶奶，連夜去了漠河后山的‘換命臺’。”陳默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敬佩與惋惜。

“半月前我算到這討封之事，想到一折中之法，說與你奶奶護(hù)你一命，怎料瑣事纏身，我亦自顧不暇，待我脫身便急忙與你奶奶聯(lián)系，可為時已晚。那怨魂得了你討封借你半分仙緣修為大漲，為求大成竟將手伸到整個村里。你奶奶是有大愛之人，為保你周全，也為整個村里人的性命，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她用自己大半輩子的修為，再加上十年陽壽，替你承接了大半因果反噬，又以自身為引，暫時封印了那怨魂的部分力量。可那怨魂戾氣太重，她年事已高，根本扛不住，撐不了幾日就……”

后面的話沈清沒說，但我已經(jīng)懂了。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原來奶奶“狠心逼我進(jìn)城”，是怕我遭反噬；她整夜燒香拜佛，是在替我擋災(zāi)；可我，我竟然到最后還在怨奶奶讓我去城里，不好好和她說話。

“那我和那怨魂，到底有什么糾葛？”我哽咽著追問，“他為什么偏偏找我？”想起深夜窗外扭曲的影子，想起奶奶棺前那聲詭異的笑，心里發(fā)慌得厲害。

沈清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拿起桌上的羅盤，指針瘋狂轉(zhuǎn)動，卻始終定不下方向。

他又摸出三枚銅錢擲在桌上，看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氣：“奇怪，真是奇怪。”

我心下一緊，

“怎么了？”陳默追問。

“你們這因果線，被一層濃霧裹著，我算不透。”沈清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疑惑

“只算得出他名為謝珩，至少修行了五百年，與你淵源極深，不是簡單的‘復(fù)仇’二字能說清的。他對你，既有執(zhí)念，又有不忍，這糾葛……透著股邪氣，又藏著點說不清的牽絆。”

“那我會有什么危險？”我攥緊紅布包，指節(jié)泛白，

“我只剩半截生命線，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我心里發(fā)慌，想起深夜窗外扭曲的影子，想起父母家那股揮之不去的窺視感。

“危險？”沈清冷笑一聲，“那可太多了。”

“謝珩雖被你奶奶暫時封印在漠河，但他已奪走你半份仙緣修為大漲，他會派出陰物纏你，逼得你交出那另外半分仙緣。更麻煩的是，世間還有些修煉邪術(shù)的人，早就盯著這正統(tǒng)仙緣，只等這仙緣之氣浮現(xiàn)。”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你奶奶的換命，只能護(hù)你到十八歲生辰。過了生辰，你身上的護(hù)佑就會失效，到時候，無論是謝珩還是邪術(shù)師，都會對你動手。你現(xiàn)在生命線變短、體弱，就是仙緣流失、反噬未消，邪祟纏身的征兆，若不設(shè)法彌補，你會意識昏沉，癡癡傻傻，皮肉脫落，日子久了都不必奪你仙緣，仙緣便自己消散，而你也必死無疑，甚至你奶奶也會魂飛魄散。”

陳默臉色一變，我一聽到奶奶魂飛魄散，更是控制不住的落淚。

“沈大師，可有什么辦法，奶奶用命護(hù)著我，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沈清看向我，眼神復(fù)雜：“辦法有兩個，全看你自己選。”

我點點頭，擦干眼淚仔細(xì)的聽著那兩個選擇，我預(yù)感哪一條都不輕松。

“第一個，我用畢生修為幫你剝離仙緣。”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平淡，“剝離之后，你就成了普通人，陰眼也會閉上，

可你與謝珩的累世淵源不會斷，屆時他將做出什么誰也不知道。而你失去仙緣也就意味著徹底改命，我觀你四柱本就是一生孤苦貧賤，體質(zhì)極陰，這仙緣乃是你命格的唯一救星。失去這仙緣，你這輩子邪祟入體，小病不斷、霉運纏身，雖無性命之憂，卻永無寧日，一輩子都得活在被糾纏的恐懼里。而你奶奶以命換命違背天道最終魂飛魄散”

我心里一沉，想起奶奶信里“好好活著”的囑咐，這“活著”，若是報不了仇，若是這般煎熬，又有什么意思？

“第二個，你留下這仙緣，拜我為師，跟著我修煉。”

沈清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我會教你驅(qū)邪、辨陰陽，你要直面謝珩，對抗邪師，奪回那半份仙緣。這條路九死一生，可能隨時會丟了性命，但只要撐過去，你不僅能護(hù)自己周全，還能徹底了斷這段因果，甚至能運用仙緣積德行善，大富大貴，你奶奶也將因你的福澤而保全魂魄，轉(zhuǎn)世投胎。不過”

“不過什么？”

沈清諱莫如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桃木符，定眼看著我，似是在衡量著什么“以我二人之淵源，我為你點符，接你進(jìn)城已然是盡心盡力，收下你只會讓我禍?zhǔn)虏粩唷?rdquo;

我心下了然，“您已是用盡全力幫我，怎能讓您身處險境呢。李圓滿謝過沈大師。”

沈清笑笑“罷了罷了，收與不收皆看天意吧。”

一顆心就這么懸著，兩道命運之門向我打開：一道是普通人安穩(wěn)卻煎熬的一生，一道是荊棘叢生卻可能逆天改命的險途。

我攥緊紅布包，奶奶的囑托在耳邊回響——‘好好活著’，可‘活著’若要茍且偷生，又怎能對得起她的以命換命？

奶奶又說要我遠(yuǎn)離這陰陽事兒，這該怎么選，怎么選我的命也逃不過陰陽。

既然要活，我便光明正大的活，我便自己逆天改命！

我正想開口選第二條路，求沈清收我為徒。

院外突然刮起一陣黑風(fēng)”院外突然刮起一陣黑風(fēng)，飛沙走石裹著凄厲的尖嘯撞開院門，院中的草藥被連根掀起，香爐里的青煙瞬間被打散成黑霧。

沈清臉色驟變，抓起桃木符拍在桌上：“不好！時候未到這些邪祟就如此猖獗！”

黑風(fēng)徑直沖進(jìn)正屋，凝聚成三個青面獠牙的黑影，指甲泛著烏光，朝著我猛撲過來。

陳默立刻擋在我身前，扯開腰間布包，撒出一把曬干的草藥，草藥遇風(fēng)自燃，燃起淡金色的火焰，逼得黑影暫時后退。

“丫頭躲遠(yuǎn)點！”沈清大喝一聲，忙掐訣念咒，指尖凝起一道白光，與黑影纏斗在一起。

桃木符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金光，狠狠砸向最前面的黑影。

金光炸開，黑影發(fā)出一聲慘叫，消散了大半，可剩下的兩個黑影卻愈發(fā)兇戾，繞過火焰直撲我的咽喉。

我嚇得渾身發(fā)僵，下意識攥緊胸口的紅布包，護(hù)身符突然發(fā)燙，一股微弱的暖流涌遍全身。

就在黑影的利爪即將碰到我的瞬間，沈大師掐指拿出符紙，嘴里念著幾句咒語，那張輕飄飄的符紙像兩把利劍一般直直插入黑影中心，那其中一個兇戾的黑影便像遇了克星，慘叫著化為黑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而另一個黑影似是修為更高，毫發(fā)無傷，沈大師又拿出桃木劍，他眼神鋒利，咬破中指，將心頭血抹在劍上，口中不停默誦著咒語，那桃木劍竟凌空而起，在空中劃出不少招式，那黑影好似極度熟悉這些招式，甚至一一化解。

沈大師臉色凝重，像是突然反應(yīng)過了什么，他手握住那凌空的劍只身與那黑影對抗，腳下踏著我看不懂的步子，而后整個人突然凌空，一道金光乍現(xiàn)，那桃木劍竟射出寒光，一下又一下的擊中那黑影的中心，可那黑影不斷變換形態(tài)，竟完美化解每一招式。“這黑影竟認(rèn)得我的伏魔招式……難道是他？”

身邊的陳默也掐指念咒，打算攻其不備，可誰知那黑影散開一小團(tuán)帶著腐臭的黑氣，陳默躲閃不及吸了一口，頓時胸口劇痛，口吐鮮血半跪在地。

“草藥！”我抓起一把草藥朝那黑影灑去，果然，那黑影朝我襲來，利爪逐漸伸向我的脖頸。

我拿出護(hù)身符，向后退去，可這護(hù)身符本就是奶奶換命得來，此刻光尤為微弱，根本擋不住這等兇戾的黑影。

就在此時身后的沈大師竟引出一陣?yán)?，這震雷將這屋子襯的極為逼仄。

那黑影已然抓住我的肩膀，這震雷就直劈那道黑影的面門，可那黑影只是消散了一大半，卻還有殘余在屋內(nèi)四處躲閃著，找尋機(jī)會直沖我的心口。

沈大師還要引雷，還未出手這黑影似乎在逐漸消散。

與此同時，一人逆光而來，這人的腳步愈近，這黑影便愈加衰弱，直到最后猝然消失。

黑風(fēng)退去，院中恢復(fù)平靜，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草藥和未散的焦糊味。

沈清收回氣息，掐指算算：這叛徒竟這么快便嗅到了仙緣之氣？

閉目緩緩開口“看來你我二人是命定的師徒啊，既如此我便收你為徒。”

我還未回味過這句話的深意，只見沈清又笑瞇瞇的和我說了句

“丫頭，你的好運可來了。”

我不解的看著沈清“什么好運？”

這話音剛落，那逆光而來之人便在屋中站定，我心口的護(hù)身符微微的發(fā)燙。那半截淡紅的生命線竟發(fā)出幾絲微光。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