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敲了三下,短、短、長。
我和趙三寶背靠背,手電光掃向門口,刀已經(jīng)出鞘一半。我左手攥著卦盤,銅錢貼著手心發(fā)燙,腦子里飛快過著能破封的符咒口訣。
可門外沒動靜了。
連風都停了。
趙三寶低聲道:“要不……踹開?”
我沒吭聲,眼睛盯著門縫底下那道黑影——剛才還有點模糊,現(xiàn)在竟慢慢往上爬,像有人從外頭蹲下身,正把臉湊近來看我們。
“別動。”我壓低聲音。
下一秒,門軸“吱”地一響,那扇剛才怎么推都紋絲不動的紅門,自己開了條縫。
一盞昏黃的油燈先伸了進來,接著是張伯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他佝僂著背,一手提燈,另一只手扶著門框,褲腰帶上掛著的鑰匙串晃了晃,發(fā)出幾聲輕響。
“我就知道你們會來。”他嗓音沙啞,像是磨了三十年的砂紙,“這地方,躲不開的。”
我和趙三寶都沒動。
他也不急,徑直走進來,把油燈放在旁邊一個翻倒的木架上?;鹈缣藘上拢粘鏊脒吥?,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那朵梅花……”他抬頭看向墻角那塊焦糊的藍布,聲音低下去,“三十年了,還是沒人敢碰。”
我松了口氣,但沒放松戒備。手里的卦盤還捏著,指尖在背面摩挲——那里刻著一道舊痕,三斜一dot,和破廟墻上的一模一樣。
趙三寶收了刀,沒完全合上,只是插回口袋。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沖得很:“老爺子,你搞什么名堂?裝神弄鬼鎖門,敲三下就走?當這是唱大戲呢?”
張伯沒理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半截紅頭繩,看了看,又放下。“不是我敲的。”他說,“是這屋子在哭。”
“屋子哭?”趙三寶冷笑,“它有嘴?”
“下面空的。”張伯指了指腳底,“地宮塌了一角,回音亂竄,聽久了就像女人哭。尤其是戌時前后,氣壓低,聲兒順著縫隙往上鉆,拐幾個彎,就成了你們聽見的那個調(diào)子。”
我蹲下身,用手電照地面。磚縫比別的地方寬,輕輕敲一下,底下果然有空響。
“所以你每天戌時準時鎖門,掛鑰匙,不是怕人偷溜進來。”我抬頭,“是怕有人踩錯地磚,驚了下面的東西。”
張伯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不一樣了。他點點頭,沒說話。
趙三寶不信邪,一腳踩在那塊磚上,用力跺了兩下。
“咚、咚。”
聲音沉下去,沒反彈。
可三秒后,頭頂梁上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樓上也跺了兩下回來。
我們都僵住了。
“看吧。”張伯嘆氣,“它會回應(yīng)。”
趙三寶臉色變了變,默默退后一步。
我站起來,問:“地宮是誰修的?為什么封口?”
他沉默。
我又說:“村長知道?”
這回他點頭了。
“他知道,還不讓人提?”趙三寶火氣上來,“那井水變紅、半夜哭聲、人失蹤,全是他捂著?”
“他也是沒辦法。”張伯搓了搓手,像是冷,“這宅子建在老墳上,當年族長埋了‘臟東西’,說是鎮(zhèn)宅,其實是藏禍。后來出了事,死了七個人,才拿石板封了口。可這些年,底下動靜越來越大,井冒白氣,鞋挪位置……都是征兆。”
“什么征兆?”
“封不住了。”他低聲說,“有人想出來。”
我盯著他:“那你呢?你守這兒三十年,就為了看著它破封?”
“我不是守。”他搖頭,“我是等。”
“等人來?”
他沒答,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問:“你爹……是不是姓陳?”
我心里一緊。
他嘆了口氣:“果然是你。二十年前,他來過一次,帶著個羅盤,說要查西南異象。那天也是戌時,他站的位置,就是你現(xiàn)在站的地方。”
我喉嚨發(fā)干:“然后呢?”
“然后……”他頓了頓,“他進了這間屋,踩了那塊磚,聽見了哭聲。第二天,人就沒了。村里都說他跑了,只有我知道——他是被拖下去的。”
空氣一下子沉下來。
趙三寶皺眉:“你早知道我們會來?”
“卦象早顯了。”張伯看向我,“你進門第三天,我在門檻撒過香灰,早上一看,里頭有三個腳印,中間那個,鞋底紋路是八卦圖。我就知道,陳家的人回來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鞋底——確實,那雙千層底布鞋,是我?guī)煾盗粝碌?,紋路正是先天八卦。
“那你剛才在門外敲三下,是提醒我們?”趙三寶語氣緩了些。
“不是我。”張伯搖頭,“我到的時候,門已經(jīng)關(guān)了。那三下……”他看向門板,“是屋里傳出來的。”
我們同時回頭。
門靜靜立著,油燈的光在上面投出晃動的影。
“可我們進來時,門是從外頭合上的。”我說。
“不是人合的。”他低聲道,“是里面的東西,不想讓你們出去,也不想讓別人進來。它分得清。”
趙三寶咽了口唾沫:“所以……我們現(xiàn)在是在……‘它’的眼皮底下?”
張伯沒回答,只是從懷里慢慢摸出個物件,用灰布包著,四四方方,約莫巴掌大。他輕輕撫過布面,沒打開,也沒遞出來。
我盯著那東西,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像是有什么在拉扯。
“你爹臨走前,留下一件東西。”張伯說,“讓我交給下一個踩中這塊磚、聽懂哭聲的人。”
“是什么?”
他沒說,只是抬起眼,看著我:“你們真打算查到底?不怕丟了命?”
“怕。”我老實說,“但我更怕一輩子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張伯看著我,良久,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們會來。”他聲音輕得像風吹灰,“這宅子的秘密,也該讓你們知道了。”
說完,他仍站著沒動,一手按在灰布包上,油燈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跳。
屋外,天色微微泛白,可屋里還是黑的,只有那一盞燈,照亮三張臉。
趙三寶坐在翻倒的木架邊上,手搭在膝蓋上,指節(jié)發(fā)白。
我站在原地,手電光斜照地面,那道磚縫黑得不見底。
張伯立在燈旁,像尊老石像。
誰都沒再說話。
油燈突然“啪”地響了一聲,燈芯爆了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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