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月9日,13:20-13:35地點(diǎn):通往城西廢棄火車站的快速路->火車站外圍
一、鐵盒里的尸骨
雨刮器已經(jīng)調(diào)到了最高檔,但在擋風(fēng)玻璃上依然只能刮出一片模糊的水簾。暴雨如注。這場雨似乎從故事的開始就沒停過,它不僅淹沒了城市,也試圖淹沒這輛正在狂飆的保時捷。
車內(nèi)的空氣是凝固的。陳年死死踩著油門,時速表指針在140km/h徘徊。發(fā)動機(jī)發(fā)出瀕死的咆哮,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兩米高的水墻。
蘇敏坐在副駕駛。她手里依然死死抱著那個生銹的紅色鐵盒。那是她唯一的行李,也是她的罪證盒。鐵盒冰涼,貼在她滿是泥濘的風(fēng)衣上。隨著車身的劇烈顛簸,盒子里的東西——那支錄音筆、那個轉(zhuǎn)賬單、還有那把從地下室?guī)С鰜淼蔫€匙——撞擊著鐵皮,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聽起來,就像是骨頭在撞擊棺材板。
“還有35分鐘。”陳年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他的眼睛赤紅,充滿了血絲,盯著前方灰暗的雨幕。他的西裝已經(jīng)徹底毀了,一半是被火燒焦的黑色,一半是被雨淋濕的深灰。
“如果趕不到……”后座的陸文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他捂著被打腫的臉,蜷縮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像是一袋被遺棄的垃圾。
“閉嘴!”陳年吼道,“必須趕到!沒有如果!”
“我是說……”陸文透過指縫看著窗外飛逝的廢墟,“如果趕到了,我們又能怎么樣?跪下來求她嗎?還是……殺了她?”
吱——!陳年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避開了一輛突然變道的貨車。保時捷在濕滑的路面上甩尾,橫滑了十幾米才勉強(qiáng)回正。
車廂里一片死寂。殺人。這個詞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蘇敏轉(zhuǎn)過頭,看著陳年。她看到了陳年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兇光。那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陳年帶了刀。那把瑞士軍刀還在他的口袋里。他去地下室是為了銷毀證據(jù)?,F(xiàn)在去鐘樓,本質(zhì)上也是為了銷毀證據(jù)——只不過這次,證據(jù)變成了那個活生生的人。
“陳年,”蘇敏的聲音發(fā)抖,“你不會真的想……”
“我只想活下去。”陳年打斷了她,語氣陰森,“我有公司,我有員工,我有老婆孩子。我不能因為林夕的發(fā)瘋就毀了這一切。如果她不肯撤回郵件……如果她非要逼死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那塊燒傷的紅斑在不停地跳動。
蘇敏感到一陣惡寒。她突然意識到,這輛車并不是開往救贖的。這是一輛開往地獄的特快列車。車上坐著三個罪人,正在去往行刑場。但他們不想受刑,他們想把行刑官殺掉。
二、城市的闌尾
13:30。前方出現(xiàn)了巨大的陰影。
那就是城西廢棄火車站。這座建于上世紀(jì)50年代的蘇式建筑,曾經(jīng)是這座城市的驕傲。巨大的穹頂、紅磚砌成的鐘樓、還有那寬闊的站前廣場,見證過無數(shù)離別與重逢。但自從高鐵站建成后,這里就被遺棄了。鐵軌生銹,雜草叢生,流浪漢和野狗成了這里的主人。
而現(xiàn)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炬。
隔著幾公里,就能看到滾滾黑煙直沖云霄。那不是普通的火災(zāi)。煙霧濃烈、發(fā)黑,在暴雨的壓制下依然頑強(qiáng)地升騰,像是一條條黑色的巨龍,正在撕咬著灰暗的天空。
“著火了……真的著火了……”陸文趴在車窗上,喃喃自語。
陳年沒有減速。他直接沖過了寫著“禁止通行”的路障。塑料路障被撞飛,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
保時捷沖進(jìn)了站前廣場。原本平整的廣場現(xiàn)在滿是碎石和垃圾。車輪碾過,顛簸得讓人想要嘔吐。
“停下!前面沒路了!”蘇敏尖叫。
前方是候車大廳的入口。巨大的玻璃門早就碎了,被幾塊鐵板封死。陳年一腳剎車。車子在距離鐵板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
三人推開車門沖了下去。
熱浪。盡管下著暴雨,但一下車,一股灼熱的氣浪依然撲面而來??諝饫飶浡购?mdash;—是木頭燃燒的味道,也是陳舊的油漆、塑料座椅燃燒后的刺鼻毒氣。
“鐘樓在哪?”陳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吼道。
蘇敏抬起頭。在候車大廳的右側(cè),那座高聳的紅磚鐘樓依然矗立著。它有大約十層樓高,是整個火車站的制高點(diǎn)。頂端的那個巨大的白色表盤,在黑煙的籠罩下若隱若現(xiàn)。
表盤上的時間,并沒有走動。它早就壞了。指針永遠(yuǎn)停在了一個不知名的時刻。
但在鐘樓的中段,也就是大約五六樓的位置,窗戶里正噴吐出火舌?;鹗菑南旅鏌蟻淼?。這意味著,通往頂層的路,正在被切斷。
“她在頂層。”蘇敏指著上面,“短信里說,她在頂層。”
“該死!”陳年看了一眼手表。13:35。“還有25分鐘。這火太大了,消防隊呢?怎么還沒來?”
遠(yuǎn)處傳來了消防車的警笛聲,但聽起來還很遠(yuǎn)。這里道路復(fù)雜,違章建筑多,大型消防車很難快速開進(jìn)來。
“等不及了。”陳年看了一眼那個燃燒的窗口,又看了一眼通往鐘樓的小側(cè)門。那個側(cè)門沒有火,但冒著煙。
“沖進(jìn)去。”陳年咬著牙,“如果不進(jìn)去,兩點(diǎn)一到,我們就全完了。”
他第一個沖向側(cè)門。陸文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他就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陳年去哪,他就去哪。蘇敏站在原地。
她看著那座燃燒的塔。林夕就在上面。林夕在火海之上,等待著他們。這像極了一個古老的獻(xiàn)祭儀式。
“以身為柴……”蘇敏突然想起了林夕那本未完成的小說名。原來,這不是比喻。這是寫實。
她抱緊了懷里的鐵盒,低下頭,沖進(jìn)了雨幕中,跟上了陳年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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