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年,你去哪了?!”
“三年!吳宇辰!整整三年!”他幾乎是在嘶吼,眼眶瞬間通紅,血絲猙獰地爬滿眼白,“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么過的嗎?!啊?!”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太久的野獸,終于掙脫了枷鎖,只剩下最原始的咆哮。
“我像條瘋狗一樣!在洛城那個鬼地方!貼傳單!找線索!求爺爺告奶奶!看人白眼!花光了所有積蓄!住最破的汽車旅館!吃最便宜的垃圾食品!我他媽的……我甚至……”他聲音哽了一下,極度憤怒和屈辱讓他幾乎說不下去,“我甚至差點……差點被人當成‘零件’拆了賣了!就在那個該死的手術(shù)臺上!”
他猛地用手背擦了下溢出眼眶的濕熱,動作粗魯,留下紅痕。
“我天天做噩夢!夢見你渾身是血!夢見你喊我救命!我以為你死了!我真的以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仿佛這樣才能緩解那幾乎要炸開的痛苦和窒息感,“可我他媽的不敢信!我不能信!我就咬著牙找!像個傻逼一樣找!”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吳宇辰臉上,試圖從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波動。
“現(xiàn)在你告訴我!你到底去哪了?!為什么?!為什么在監(jiān)控里你會像被抹掉一樣消失?!為什么你現(xiàn)在……現(xiàn)在變成這個樣子?!”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無法理解的痛苦。他指著吳宇辰,手指顫抖,“這個樣子!冷冰冰的!像臺機器!你還是我兒子嗎?!你告訴我啊吳宇辰?。?rdquo;
面對父親這排山倒海般的情緒海嘯,吳宇辰依舊坐著。
他沒有躲閃,沒有辯解,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訝或不適。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恰到好處地遮住了眸中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緒。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jié)修長干凈,靜靜地交疊著,只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右手小指幾不可察地向內(nèi)蜷縮了一下,抵住掌心,停留了大約半秒,又迅速松開,恢復(fù)了之前的姿態(tài)。
仿佛只是無意識的肌肉抽搐。
他就這樣安靜地聽著,像一塊沉默的礁石,承受著狂風暴雨的沖擊,直到吳杰因為激動和缺氧而劇烈喘息,聲音暫時中斷,只剩下粗重得像破風箱般的呼吸聲在房間里回蕩。
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吳杰壓抑不住的哽咽和喘息。
然后,吳宇辰才緩緩抬起眼簾。
他的目光平靜地迎上父親通紅、濕潤、充滿了血絲和質(zhì)問的眼睛。那雙曾經(jīng)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深得像兩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波瀾。
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卻比剛才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爸。”
“對不起。”
只有這三個字。干凈,利落,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任何解釋。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沒有激起多少漣漪。
“對不起?”
吳杰像是被這三個字燙了一下,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充滿了荒謬和難以置信。極致的憤怒過后,是更深、更刺骨的無力感,像冰水一樣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三年……一條命……差點沒了……就換來你一句……對不起?”
他看著兒子那張年輕、英俊、卻平靜得令人心寒的臉。那眉眼輪廓依稀還是他記憶中的孩子,但內(nèi)里卻像換了一個靈魂。一種巨大的陌生感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質(zhì)問,都像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深不見底的寒冰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他所有的力氣,仿佛都在剛才那場爆發(fā)中耗盡了。
吳杰頹然地、幾乎是脫力地跌坐回身后的沙發(fā)里,身體深陷進柔軟的皮質(zhì)中。他抬起雙手,用力捂住了臉,手指插入發(fā)間,緊緊攥住了頭發(fā)。肩膀無法控制地微微聳動著,不是哭泣,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極致的疲憊和茫然。像是一個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終于看到綠洲卻發(fā)現(xiàn)是海市蜃樓的旅人,連失望的力氣都沒有了。
客廳里再次陷入漫長的沉默。
吳宇辰靜靜地看著父親,看著他捂著臉、肩膀微顫的背影。少年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喉結(jié)輕微滾動,但最終,還是什么聲音都沒有發(f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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