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肩頭還在發(fā)燙，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從舊疤里穿進去，在皮下慢慢游走。他靠在金屬艙壁上，手里攥著那塊報廢的刮板殘骸，指尖被焦黑邊緣硌得生疼。合同灰字還飄在半空，閃一下，再閃一下，節(jié)奏和心跳對不上，看得人眼暈。

他正想把冷饅頭塞回包里，墻沒動，門也沒響，就那么平白無故裂開一道縫。沒有氣流涌進來，也沒有警報響起，只有一道影子先探了進來，高得能把頭頂?shù)睦涔馊珦踝　?/p>

那人一步跨進來，靴底落地無聲。陳默抬頭，看見一張臉——鐵灰色的皮膚，像是鑄鐵澆出來的，顴骨高，眉骨壓著眼窩，兩道豎紋從鼻翼刻到嘴角。最扎眼的是頭頂那對角質(zhì)突起，微微顫著，像老電視天線在找信號。

“編號N7-G-309。”聲音悶得像從井底往上喊，“試用期第一天，遲到三十七分鐘，扣績效三分。”

陳默愣?。?ldquo;誰？你說啥？”

那人不答，手往后一抽，甩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工裝。藍色布料在低重力里慢悠悠飄起來，邊角翻卷，像條死魚翻肚皮。陳默下意識伸手接住，布料搭在臂彎，沉手，質(zhì)地比他以前穿的電工服厚實得多，摸著像帆布混了金屬纖維。胸前印著“宇宙物業(yè)集團·臨時工”，背后空蕩蕩，一個字沒有。

“穿上。”那人轉(zhuǎn)身就往門口走，背影寬得堵住整條縫，“G-7區(qū)太陽面黑子堆積超標，影響供能平衡，今天你負責清理。”

陳默低頭看看懷里的衣服，又抬頭看他：“清理……太陽？”

“不是修，是清。”那人頭也不回，“拿刮板把表層黑斑刮掉就行。每班六小時，中途禁止擅自關(guān)閉防護膜。”

陳默嗓子發(fā)干：“防護膜？哪兒來的工作臺？我拿什么上去？坐飛船？還是……磁力梯？”

那人停住，側(cè)過半張臉，眼角掃過來，冷得像冰碴子：“公司配工具，路標有指引。問那么多，活兒干不完算曠工，三天缺勤直接解約，責任自負。”

最后一句說完，他從腰后工具袋里抽出一塊銀色刮板，巴掌大，鋸齒邊，表面有細密紋路，像電路板蝕刻的痕跡。隨手一遞，動作熟得跟交鑰匙差不多。

陳默接過，指尖剛碰上金屬，一股微麻順著指頭竄上來，像被靜電打了一下。他縮了下手，沒松開。

就在他低頭看那刮板的時候，那人忽然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聽得真真切切：“別碰核心參數(shù)，上回實習生手欠調(diào)了磁場偏角，烤焦了水星育苗艙三號基地。”

陳默猛地抬頭：“什么核心參數(shù)？哪兒有按鈕？控制面板在哪兒？”

那人已經(jīng)走到門口，背影高得頂?shù)教旎ò?，聽見問話，肩膀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咳嗽。語氣還是平的：“沒按鈕。感覺到了就是碰了。死了別賴公司。”

話音落，門無聲閉合，嚴絲合縫，連條光縫都沒留。

艙內(nèi)燈光忽然變了，從冷白轉(zhuǎn)成作業(yè)黃，像老式路燈剛點亮時那種昏蒙蒙的光。懸浮的合同灰字也消失了，仿佛從來沒存在過。只有陳默一個人站著，工裝搭在臂彎，新刮板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著那塊銀色工具，又抬頭看看四周。墻還是那堵墻，地還是那塊地，可剛才那個鐵皮人來過，說過話，扔了衣服，派了活，然后走了。整個過程快得像換了個燈泡。

“我……接了個清理太陽的活兒？”他喃喃出聲，聲音在黃光里顯得特別干。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聲短得像打嗝。想起自己簽合同前啃的那口冷饅頭，硬邦邦的，咽下去的時候卡在喉嚨口。那時候他也這么想：活兒接了，就得干完。

現(xiàn)在還是這句話。

他把舊工裝脫下來，疊好塞進電工包。褪色藍布沾了點油污，袖口磨得發(fā)毛。新工裝套上去，袖子長了一截，垂過指尖，褲腿也堆在鞋面上。他沒管，拉鏈拉到脖子底下，背上包，手里攥緊那塊銀色刮板。

墻角突然亮起一塊顯示屏，紅色箭頭一閃一閃：→太陽作業(yè)通道A7。

他盯著看了兩秒，抬腳往那邊走。

地面有輕微震動，像是某種管道在遠處運行。走幾步，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步輕了不少，像是地球重力被調(diào)低了檔。他適應(yīng)了一下，加快步子。

通道筆直，兩邊墻是啞光金屬，沒窗沒門，只有頭頂一排小燈跟著人走動自動亮起。他走一段，燈亮一段，身后的燈就滅了，像被吞進去一樣。

越往前，空氣越熱。不是悶熱，是那種曬透的鐵皮房頂往下壓的熱，貼著頭皮一層層滲進來。他額角開始冒汗，滑到鬢邊，滴在工裝領(lǐng)子上。

顯示屏上的箭頭突然跳了一下，變成閃爍的黃色：【前方十米，防護膜激活區(qū)，請確認裝備完整?！?/p>

他停下，檢查包里東西：萬用表、螺絲刀、備用電池、半塊冷饅頭。掏出萬用表，調(diào)到電阻檔，貼了下刮板背面。指針輕輕晃了下，歸零。

“這玩意兒真能刮太陽？”他自言自語。

沒人答。

他又往前走。

十米后，通道盡頭出現(xiàn)一道弧形閘門，表面流動著水波似的光紋。門**有個凹槽，形狀和他手里的刮板一模一樣。

他遲疑了一下，把刮板插進去。

咔噠一聲。

閘門無聲滑開，熱浪撲面而來。外面不是太空，也不是真空，而是一片橙紅翻滾的光海，像隔著防爆玻璃看煉鋼爐出鐵。遠處有個巨大球體懸在那里，表面不斷炸開細小的火舌，又迅速熄滅。黑斑如墨點般散布在光面上，緩緩蠕動。

顯示屏更新：【已接入太陽作業(yè)通道A7，任務(wù)倒計時：5小時58分12秒?！?/p>

他站在閘門前，手還搭在刮板柄上，沒敢拔出來。

黃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咬了下指甲，又松開。

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汗。

然后，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