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腳底剛踩上平臺,熱浪就從防護膜那頭撞了過來。不是風,是光,橙紅色的光壓得人眼皮發(fā)沉,像站進了煉鋼廠出鐵口前的觀察窗后頭。他下意識閉了下眼,汗珠順著額角滑下來,蹭過眼角時燙得一抽。
工裝已經(jīng)貼在背上,濕透了,黏著皮膚。他沒動,手里的銀色刮板還插在閘門凹槽里,金屬柄被通道內(nèi)的余溫烘得發(fā)燙。眼前那個東西——不能叫太陽,至少現(xiàn)在在他腦子里還轉(zhuǎn)不過這個彎來——太大了,大到不像天體,倒像是誰把整個宇宙燒紅了攤開晾在這兒。表面翻滾著火舌,炸開又熄滅,黑斑在光面上緩緩移動,像鍋底結(jié)的焦。
“這玩意兒……真能刮?”他低聲嘟囔,聲音卡在喉嚨里,干得自己都聽不清。
他往前挪了半步,平臺邊緣離日冕投影不到十米。防護膜懸在中間,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但熱輻射照樣滲過來,烤得人臉皮發(fā)緊。他抬起手抹了把汗,指尖碰到眉毛,才發(fā)現(xiàn)手抖得厲害。
右肩舊疤又開始發(fā)熱,不是痛,是那種深層肌肉被電流反復穿過后的麻癢感,跟他爸失蹤前最后一次修高壓箱時的癥狀一模一樣。他咬了下指甲,咔的一聲脆響,在這片安靜得嚇人的空間里格外刺耳。
視線重新落回太陽表面。黑斑比剛才近了些?還是錯覺?他眨了眨眼,再看,那些墨點確實在動,緩慢地、無聲地爬行,像是有生命的東西趴在恒星表層吸血。他往后縮了小半步,腳跟磕到平臺接縫,發(fā)出一聲悶響。
“老趙說別碰核心參數(shù)……”他忽然想起那個鐵皮主管臨走前的話,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進耳朵,“調(diào)了磁場偏角,水星基地烤焦了。”
那時候他還當是嚇唬新人的屁話?,F(xiàn)在站在這個地方,他信了。這種事,真能出人命。
他深吸一口氣,想穩(wěn)住呼吸,結(jié)果肺里灌進一股帶著金屬味的熱氣,嗆得他咳了兩聲。防護膜發(fā)出輕微嗡鳴,頻率和心跳慢慢對上了拍子,一下一下震著肋骨。
左手攥緊刮板另一端,右手去摸電工包。拉鏈拉開一半,看見萬用表躺在里面,指針朝下。他沒拿出來,只是盯著它看了兩秒,然后把包合上。這時候測電阻沒用,他知道。
重新握緊刮板,手指在鋸齒邊緣蹭了蹭。工具看著結(jié)實,巴掌大一塊金屬,可放在眼前這顆恒星面前,連個芝麻都不如。他試著往前推了一點,刮板前端剛離開凹槽,耳邊突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嘀”。
不是廣播,也不是語音提示,就是一聲短促的機械音,像老式打卡機吐紙條時的聲音。
緊接著,刮板背面浮起一層半透明界面,灰白色,邊框模糊,像是投影失焦。文字很小,排列整齊,大部分內(nèi)容他看不懂,滿屏跳動的數(shù)值和符號,唯一能認出來的,是一行角落里的灰字:【此操作將影響文明穩(wěn)定度】。
他猛地抬頭,四下張望。平臺上沒人,通道入口已經(jīng)關(guān)閉,身后是實心金屬墻。頭頂沒有攝像頭,墻上也沒顯示屏。聲音沒有,動靜沒有,只有那行字靜靜掛著,像誰用鉛筆寫在空氣里的警告。
“誰寫的?”他問出口,又覺得自己傻。沒人會答。
低頭再看那行字,它還在?!敬瞬僮鲗⒂绊懳拿鞣€(wěn)定度】。沒加粗,沒閃爍,甚至連個感嘆號都沒有,平平常常一句話,卻壓得他胸口發(fā)悶。
他想起簽合同那天,城中村樓下那個老太太說:“現(xiàn)在的活兒啊,看著輕松,背地里都是要命的事。”他當時笑她迷信。現(xiàn)在他覺得,老太太可能有點道理。
手指打滑,高溫手套內(nèi)積了汗,掌心黏糊糊的。他把刮板換到左手,右手在工裝褲上蹭了蹭,再換回來。動作笨拙,但他不敢停,怕一停下就想更多。
“穩(wěn)定度……是啥?”他自言自語,“影響了會咋樣?停電?還是地震?”
沒人告訴他。系統(tǒng)不說話,主管不在場,連個提示框都沒有。只有這行灰字,冷冰冰地掛在那里,像法院門口貼的查封通知。
他咬了下指甲,這次咬狠了,舌尖嘗到一點血腥味。左肩疤痕一陣抽搐,他抬手按了按,發(fā)現(xiàn)手心全是汗。
“我就是個電工。”他低聲說,“修電線、換保險絲、查短路漏電……現(xiàn)在讓我去刮太陽?還影響文明?”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都笑了,笑聲短得像打嗝。笑完之后更緊張了。
他又往前挪了小半步,刮板尖端離防護膜只剩二十公分。熱浪撲面,睫毛都快卷了。太陽表面的日珥突然炸開一道細長火柱,映得他臉上光影亂跳。他沒躲,眼睛盯著那片黑斑,最靠近中心的那一塊,直徑看著有幾百公里,形狀像個歪嘴笑臉。
“就它了。”他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fā)痛,“先刮一小塊試試。”
手腕發(fā)力,往前推。
刮板剛動,界面猛地一閃,那行灰字突然加深了一瞬,像是被人重新描了一遍。他手一抖,立刻縮回來,動作快得像被蛇咬。
“操。”他低罵一句,額頭又冒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工裝領(lǐng)口,瞬間蒸干。
他站著不動了。想往后退,腳卻不聽使喚。退了算曠工,三天缺勤直接解約,責任自負。可往前——誰知道這一刮下去,會不會真把哪個星球給整沒了?
防護膜嗡鳴聲變大了些,節(jié)奏還是和心跳同步。他試著重呼吸,吸三下,呼三下,沒用。心跳越來越快。
右手又開始摩挲左肩舊疤,一遍一遍,像是在確認那塊傷還在。這是他緊張時的**病,從小就有。小時候修收音機炸了電容,他媽一邊罵一邊給他涂藥,他就這樣摸著肩膀,不哭也不鬧。
現(xiàn)在也是。
他盯著那塊黑斑,盯著那行灰字,盯著手里這塊破刮板。三樣東西擺在一起,荒唐得像一場夢??珊故钦娴?,熱是真的,心跳是真的。
“活兒接了,就得干完。”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手腕再次發(fā)力,刮板往前推了一厘米。機械卡頓音響起,短促,生澀,像是生銹的齒輪被強行轉(zhuǎn)動。
他沒松手。
平臺前端,陳默雙手緊握刮板,額頭布滿冷汗,身體微微前傾,卻又死死壓住腳步。太陽的光壓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防護膜嗡鳴不斷,那行灰字依舊掛在界面角落,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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