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石依舊保持著防御姿態(tài),鐵鍬橫在胸前,膝蓋因昨夜長時間的蹲守而酸麻難耐,他沒動,酸麻從腿根往上爬。他下意識地將左手也搭在墻邊,左手掌心貼著墻面,舊疤蹭著水泥顆粒,粗糙但實在。那三個流民還跪在十五米外,頭低垂,像三截插進土里的木樁,一動不動。他們不敢走,也不敢抬頭。
風向變了,從西北卷來一股帶鐵銹味的氣流,灰霧被撕開一道口子,三十米外的地面上,一個獨腿身影正緩緩挪動,他拄著一根鋼筋焊成的拐杖,每走一步,右腿就拖出半圈弧線,地面留下斷續(xù)的劃痕,走近了,能看清他套著油膩的工裝圍裙,左肩有塊星形疤痕,深褐,像是被什么滾燙的東西烙過。
他在距墻十五米處停下,沒看陳石,也沒看那三個流民,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墻體東南角——那道滲過黑漿的裂縫上。他的眼珠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貪婪,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陳石熟悉的東西:匠人看見好活兒時的那種震動。
他咧嘴一笑,焦黃的牙齒露出來:“這墻……夯得不錯。”
聲音沙啞,像砂輪磨鐵皮,他說完,又盯著裂縫看了兩秒,拐杖輕輕敲了下地,吐出一口濃痰。痰液落在灰土里,沒濺開,被干土吸住了。
陳石沒回應。他眼尾微微一動,掃了那人一眼,又落回拐杖上,那根拐杖不是隨便焊的,接頭處有銅鉚釘,是老式腳手架的連接件,他知道這種東西——只有老窯廠或舊工地的人才認得。
那人依舊不看他,只喃喃道:“東南角這縫,是你自己封的?”
陳石還是沒說話,他右手慢慢松開鐵鍬柄,左手卻摸進了工具袋。指尖觸到糧袋,癟的,只剩小半袋壓縮餅干,他捏住一角,慢慢往外抽。
那人終于轉(zhuǎn)過頭,他眼睛渾濁,但眼神銳利,像能刮下一層墻皮。“給我半塊壓縮餅干,”他說,“教你砌角訣。”
陳石動作一頓,他盯著對方的臉,想從那皺紋里找出一點虛張聲勢的痕跡。但他沒找到。那雙眼里沒有乞求,也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平靜——就像一塊磚,知道自己該在哪層墻上。
他抽出糧袋,單手在里面掰下一小半塊餅干。手指用力,把餅干捏得更碎些,然后一揚手拋了出去。
餅干劃出一道低弧,落在灰土里,彈了一下,滾到那人腳邊。
那人沒立刻撿,他用拐杖尖挑起糧袋殘角,瞇眼看了看里面的內(nèi)容——空的,只剩點碎屑。確認后,才彎腰,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半塊餅干,慢慢放進嘴里。
他嚼得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像是在數(shù)每一粒渣。陳石注意到,他右腿假肢的連接處不是普通軸節(jié),而是由一段扭曲的汽車彈簧改造而成,表面布滿錘打和燒焊的痕跡。那彈簧原本是減震用的,現(xiàn)在卻被焊成了承重結(jié)構(gòu)——粗劣,但結(jié)實。
嚼到最后,他咽下,喉結(jié)動了動。然后抬起拐杖,在空中比劃了個L形軌跡。
“東南角,三層以下,磚要錯縫七寸,角磚壓底筋。”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這叫‘砌角訣’。”
說完,他不再看陳石,也不看那堵墻。拐杖敲地三下,轉(zhuǎn)身就走。彈簧假肢拖在地上,發(fā)出“咔、咔、咔”的悶響,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廢墟的深度。
灰霧合攏,他的背影漸漸模糊,最后只剩拐杖敲地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越來越遠。
陳石站著沒動,鐵鍬還橫在身前,左手卻已掏出銅尺,他低頭看了一眼尺面,又抬頭看向東南角基址。陽光照在那道干裂的縫上,裂縫邊緣泛著淺白,像是被曬脫了皮。
他慢慢蹲下,銅尺貼著地面比了比,又用指腹抹了抹磚縫的走向。嘴里無意識重復了一遍:“錯縫七寸,角磚壓底筋。”
遠處,三個流民仍跪著,其中一個抬起頭,看了陳石一眼,又迅速低下。
陳石沒理會,他把銅尺收回工具袋,右手抓起鐵鍬,輕輕點了下地。刃口入土半寸,又拔出。他站起身,站在原地,盯著東南角的墻基,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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