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還沒散盡,光是淡的,照在墻上像蒙了層舊紗布,陳石蹲在東南角基址前,銅尺貼著地面比劃,左手掌心蹭過磚面,一道道縫都用指腹摸過去,他昨夜沒走,也沒睡,工具袋掛在鐵鍬柄上,癟糧袋空蕩蕩地垂著。
他把第一塊底磚擺正,右臂發(fā)力,穩(wěn)穩(wěn)壓進泥漿里,錯縫七寸,角磚壓底筋——老瘸子那句話在他腦子里來回撞。他每放一塊磚,都要用銅尺量一遍縫隙,偏差超過兩毫米就撬起來重來。第三層砌完時,墻角還直挺挺立著,接縫齊整,像是從廢墟里長出的一截規(guī)矩。
風(fēng)從西邊卷過來,帶著灰粒打人眼。他抹了把臉,繼續(xù)往上壘第四層。磚頭尺寸不一,有半截的,有炸裂口的,他挑揀著用,楔形磚塞進高低不平處??蓜偡派系谒膶拥谌龎K磚,墻身忽然往西南側(cè)滑了一下,不是倒塌,是緩慢地、像喝醉的人一樣歪了過去。
他停手,退后五步,墻角斜了至少十五度,頂點偏移近三十公分,活像個塌腰的駝背。他盯著地基左側(cè),那里有一道新裂紋,細得幾乎看不見,但腳踩下去土?xí)孪莅胫干?。核爆震松的地層,白天看不出來,承重后才顯形。
他沒罵,也沒砸磚,蹲下,用鐵鍬尖順著裂縫劃了一道線,又用手掌貼住歪墻底部,感受沉降方向。左耳聽不見風(fēng)聲,右耳捕捉到遠處瓦礫被掀動的輕響,但他沒抬頭。他知道,這地本身就在動。
老瘸子的聲音是從灰霧里鉆出來的:“喲,壘出個醉漢來了?”
陳石沒回頭,那人拄著拐杖走近,彈簧假肢拖在地上,咔、咔、咔三聲響,他在十米外站定,眼睛掃過歪墻,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肩膀抖,喉嚨里滾出沙啞的“嗬嗬”聲,像是鐵皮刮鍋底。
“完美墻角?”他拐杖一敲地,吐口濃痰,正落在歪墻根部,“核爆之后就絕種了!你還想壘出圖紙上的方正?這地自己都在動!”
他說完,不再看陳石,也不解釋,轉(zhuǎn)身就走。彈簧腿拖出弧線,拐杖敲地三下,節(jié)奏和來時一樣?;异F吞了他的背影,只剩那“咔、咔、咔”的聲音,越來越遠。
陳石仍蹲著。風(fēng)吹起他工裝的下擺,露出綁在右腿的工具袋。他把手掌重新貼上墻面,這次是側(cè)面。風(fēng)從西南斜吹,打在歪墻上,氣流被切成兩股,一股往上滑,一股貼地繞行,揚塵明顯少于旁邊那段直墻。
他站起身,抓起鐵鍬,輕輕頂住墻體底部,施加橫向力。墻晃了,但沒倒,重心偏移反而讓結(jié)構(gòu)卡得更死,像一根斜插進土里的樁。他再用鍬背敲擊連接處,碎磚填進去,壓實。
最后,他退后三步,看著這堵歪墻。它不合規(guī)矩,但它站著。風(fēng)再起時,它割開了氣流,護住了背后那片坑洼地。他沒推倒重來,也沒補直。他只是把剩下的碎磚堆在墻根,準備等風(fēng)大時再夯一次。
鐵鍬插進碎磚堆旁,刃口朝上。他左手撫過歪斜的墻面,指尖沿著裂縫走了一遍。目光沉靜,沒說話。
遠處,灰霧低垂,什么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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