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連朝暮未停,鉛灰色的天穹壓得極低,整座大靖帝京都浸在刺骨的素白里。
不過一日,上京已是人心惶惶。
五起剖腹藏傀的兇案沖破封鎖,傳遍大街小巷。百姓閉門不出,街巷空寂,整座皇城都被一層看不見的恐懼籠罩。
大理寺內(nèi),氣氛緊繃如弦。
陛下親下旨意,限十日破案。
每過一刻,壓力便重一分。寺卿周崇安一夜未眠,雙目布滿血絲,坐鎮(zhèn)正堂不停調(diào)派人手??刹犊烀芴絻A巢而出,傳回的消息卻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沉。
云閑卯時初刻走出仵作房。
青布麻衫一塵不染,身形清瘦卻挺拔。
昨夜五具雙生尸,他一一親自勘驗,反復(fù)比對后,只確認(rèn)了兩件事:
一,死者皮下均嵌有精密青銅機括,紋路詭異,工藝絕非上京任何作坊能鑄造。
二,尸身皆有南疆陰蠱殘留,用以控身鎖氣,逼迫死者自行剖腹,成為傀儡容器。
機括無來源。
蠱術(shù)無線索。
兇手無影蹤。
動機全不明。
這便是他們眼下的絕境。
“云仵作。”
捕頭趙虎大步迎上,滿臉疲憊焦躁。他徹夜未眠,按云閑吩咐查遍上京所有巧匠、鐵匠、機關(guān)作坊,卻一無所獲。
“一百四十二處地方,有名有姓的匠人全問遍了。”趙虎聲音沙啞,“沒人認(rèn)得這種機括,連百巧閣墨老都說,只在古殘卷里見過‘天威機關(guān)’四個字,連圖譜都沒有。”
云閑神色平靜:“南疆行人、巫醫(yī)、藥客,可有異常?”
“更難。”趙虎嘆氣,“近一月入城二十三人,個個有去處有人證,無人懂陰蠱控身之術(shù)。城門查驗也無異常,半分蠱引都沒發(fā)現(xiàn)。”
兩條路,全斷了。
趙虎一拳砸在廊柱上,積雪簌簌而落:“十日之限已過一日,再這樣下去,咱們所有人都要掉腦袋!這兇手到底是什么東西,能干凈到這般地步?”
云閑不言,自袖中取出一片青銅機括碎片。
材質(zhì)非金非銅,堅韌異常,紋路細(xì)密如鱗,邊緣帶著螺旋凹槽。
他指尖輕摩挲,腦中飛速復(fù)盤五起命案。
機括嵌入位置一致。
蠱毒殘留濃度一致。
雙生傀成型程度一致。
死者,全是獨居無親、無牽無掛之人。
這不是濫殺,不是瘋子行兇。
是精準(zhǔn)挑選,是刻意布局,是有步驟、有目的的“采集”。
至于采集什么,他暫時不知。
但他確定——兇手在搶時間。
“兇手并非無跡可尋。”云閑忽然開口,聲淡卻清晰,“只是我們一開始,方向錯了。”
趙虎一怔:“錯了?”
“我們一直在查兇手是誰,卻忽略了兇手做過什么。”云閑抬眸,望向漫天風(fēng)雪,“五處現(xiàn)場,我們只急著驗尸,卻沒回到起點,把第一案發(fā)現(xiàn)場徹底挖透。”
“你是說……教坊司,蘇輕婉的住處?”
“是。”云閑點頭,“第一案,兇手再謹(jǐn)慎,也最容易留下疏忽。”
“我這就帶人跟你去!”趙虎瞬間振奮。
“帶上勘驗工具。”云閑淡淡吩咐,“每一寸地方都要細(xì)查,一道劃痕、一絲氣息都不能放過。”
“明白!”
一行人頂風(fēng)冒雪,趕往教坊司。
馬車碾雪作響,云閑閉目端坐,腦中推演五起命案的位置、順序、地形。
五名死者,遍布上京五方,看似散亂,細(xì)想?yún)s透著詭異的均勻。
像布點。
像畫圈。
像以整座上京為陣,慢慢收攏。
這些話,他不能說,不能露。
重瞳能觀氣運,是他最深的秘密。他能做的,只是以仵作的本分,從蛛絲馬跡里,一點點推回真相。
教坊司早已被重兵封鎖。
往日絲竹繚繞之地,如今死寂一片,人人惶恐,連呼吸都放輕。管事嬤嬤哆哆嗦嗦,將云閑一行人引到蘇輕婉生前居住的偏院。
一屋一榻一桌一琴,清雅整潔。
桌上半本曲譜,一盞涼茶,窗蘭猶綠,仿佛主人下刻便會歸來。
云閑自院門開始,一步一頓,細(xì)之又細(xì)地勘驗。
門檻、地面、墻壁、窗欞、桌角、琴柱、茶杯、磚縫……
他看得極慢,指尖拂過每一處角落,不放過一絲一毫異常。
趙虎等人守在院外,大氣不敢喘。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老嬤嬤凍得發(fā)抖,顫聲道:“云仵作,這院子自出事便封死了,分毫未動……可、可真是什么都沒有啊,那兇手不像人。”
云閑仍蹲在床前青磚縫隙前,忽然想通了一環(huán)被所有人忽略的關(guān)鍵。
兇手要鑄機括、煉陰蠱、布雙生局,必然常年接觸銅鐵、炭火、蠱香、藥粉,身上不可能毫無痕跡。
可五處現(xiàn)場,干凈得過分。
只有一個可能——
房間不是作案地,只是棄尸點。
陰蠱可提前種下,遠(yuǎn)距離催動。
機括可提前植入,由蠱氣壓制動靜。
兇手的布局,早在半月、甚至一月前,便已開始。
云閑緩緩站起,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院中古梅樹上。
梅開正盛,雪白一片,香氣濃烈。
在梅枝最粗、最隱蔽的分叉處,一道淺淡卻光滑的凹槽,赫然入目。
不細(xì)看,根本無法察覺。
云閑縱身躍出窗外,走到梅下仰頭細(xì)看。
凹槽邊緣規(guī)整平滑,非自然形成,非鳥獸爪痕,是被堅硬扁平、帶有紋路的器物長期倚靠摩擦所致。
他取出袖中青銅碎片,輕輕一比。
分毫不差。
云閑眸底微冷。
兇手來過。
不止一次。
他就藏在這梅樹上,窺看蘇輕婉的起居作息,等待陰蠱爆發(fā)的那一刻。梅花濃香,恰好掩蓋他身上的銅銹、蠱香與機括油味。
好算計。
“趙捕頭。”云閑開口。
趙虎立刻沖來:“云仵作,有發(fā)現(xiàn)?”
“把這截梅枝完整鋸下,帶回大理寺。”云閑指著凹槽,“上面極可能留下衣料、皮屑、氣息,甚至指印。”
“是!”趙虎大喜過望。
便在此時,院門外傳來凄厲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差役連滾帶爬撲進(jìn)雪地,面如死灰:
“云仵作!趙捕頭!不好了!第六起!第六具雙生尸!”
趙虎渾身一震:“在哪?!”
“城西廢棄貨倉!獨居流浪漢!死狀……一模一樣??!”
一日五命,一夜未歇,第六起緊隨而至。
兇手根本沒有停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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