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燼寒盯著她,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弧度。
“你很天真。”他說,“但在生意場上,天真會要人命。”
他直起身,重新端起酒杯:“所以你需要培訓(xùn)。一周時間,我會讓人把你身上那些多余的感情和猶豫磨掉。等回來的時候,我希望看到一個合格的商人,而不是一個慈善家。”
葉綰綰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如果我不想去呢?”
“你沒有選擇。”顧燼寒看向她,眼神恢復(fù)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合同第37條,甲方有權(quán)根據(jù)業(yè)務(wù)需要,安排乙方參加培訓(xùn)、出差或其他工作安排。乙方無故缺席,視為違約。”
葉綰綰想起來了。那是厚達(dá)五十頁的合同里,不起眼的一條。她當(dāng)時以為只是常規(guī)條款。
“這是陷阱。”她低聲說。
“是。”顧燼寒坦然承認(rèn),“但我給了你選擇。昨天在會議室,你可以拒絕,可以轉(zhuǎn)身離開。但你沒有。”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從她手中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登機牌。
那是周一上午十點,云城飛往巴黎的頭等艙登機牌。乘客姓名:葉綰綰。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鋒利:
“別帶太多行李。在巴黎,你需要輕裝上陣。”
葉綰綰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出差。這是一次測試,一次馴化,一次……重新塑造。
“我明白了。”她接過登機牌,站起身,“周一上午十點,我會準(zhǔn)時到機場。”
顧燼寒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放在茶幾上。
“這個,物歸原主。”
葉綰綰打開盒子。里面躺著的,正是那條被顧明城扔掉、她以為再也找不回的蝴蝶項鏈。
鉑金的翅膀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碎鉆熠熠生輝,鎖鏈的紋路細(xì)膩而充滿束縛感——那是她三年前的作品,命名為囚蝶。那時她剛嫁給顧明城,以為婚姻是救贖,卻不知是另一座牢籠。
“為什么在你這?”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那天在玄關(guān)撿到的。”顧燼寒的語氣很隨意,“本來想還給明城,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現(xiàn)在物歸原主,更合適。”
葉綰綰握緊盒子,絲絨表面硌著掌心。
“謝謝。”她說,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
手碰到門把時,顧燼寒的聲音再次從身后傳來:
“葉綰綰。”
她停下,沒有回頭。
“在巴黎,沒有人知道你是顧明城的前妻,也沒有人知道你和顧家的關(guān)系。”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只是葉綰綰,是‘蝶影’,是去參加培訓(xùn)的學(xué)員。這是你唯一一次,以純粹的自己,面對這個世界的機會。”
他頓了頓:“別浪費它。”
葉綰綰的手在門把上收緊,然后,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地毯很軟,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沒有聲音。
就像她的人生,在某個瞬間,悄然轉(zhuǎn)向了一條完全陌生的軌道。
回到葉家老宅時,天已經(jīng)黑了。
祖父還在醫(yī)院,父親在公司處理收購的后續(xù)事宜,偌大的宅子只有保姆張姨在。
“綰綰回來了?吃飯了嗎?我給你熱湯去。”張姨迎上來,眼里是真心實意的關(guān)切。
葉綰綰看著這個在葉家工作了三十年的老人,忽然想起會議室里那些白發(fā)蒼蒼的董事,想起工廠里那些手藝人,想起顧燼寒說的“多余的感情”。
“張姨,”她輕聲說,“如果有一天,葉家沒了,您怎么辦?”
張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說什么呢。葉家好好的,先生和您都這么能干,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葉綰綰也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她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三年前出嫁時,這個房間還保持著少女時期的模樣,粉色的墻紙,滿墻的設(shè)計草圖,柜子里塞滿各種顏料和畫冊。
后來她很少回來,房間卻一直被打掃得很干凈。
她在書桌前坐下,打開那個絲絨盒子。
蝴蝶項鏈在臺燈下閃爍著細(xì)碎的光。她記得畫這張設(shè)計稿的那天,是她和顧明城訂婚的前夜。那時她還對婚姻抱有幻想,以為愛情就像蝴蝶破繭,需要掙脫束縛才能飛翔。
多么可笑。
手機震動,是林清雨的視頻通話請求。
葉綰綰接起來,屏幕里出現(xiàn)閨蜜敷著面膜的臉。
“綰綰!怎么樣怎么樣?簽了嗎?顧燼寒那個閻王沒欺負(fù)你吧?”
“簽了。”葉綰綰把項鏈放在桌上,“條件都答應(yīng)了。另外,下周一我要去巴黎一周,參加一個培訓(xùn)。”
“巴黎?!”林清雨撕下面膜,眼睛瞪大,“顧燼寒安排的?他什么意思?該不會是想把你騙到國外然后……”
“清雨。”葉綰綰打斷她,“幫我查一個人。”
“誰?”
“陳景明,心臟外科的權(quán)威教授。我要知道他最近半年的行程,特別是他和顧家有沒有什么交集。”
林清雨沉默了幾秒,表情嚴(yán)肅起來:“你懷疑你爺爺?shù)氖中g(shù)……”
“我只是想知道,顧燼寒到底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葉綰綰看著窗外的夜色,“他不會無緣無故幫我。四億八千萬,保留員工,最好的醫(yī)療資源——這些籌碼太重了,重到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還得起。”
視頻那頭,林清雨難得地沒有開玩笑。她看著葉綰綰,輕聲說:“綰綰,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是認(rèn)真的?”
“認(rèn)真什么?”
“認(rèn)真對你。”林清雨說,“雖然這么說有點奇怪,但顧燼寒這個人,在商場上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他能開出這樣的條件,要么是別有所圖,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真的值得。”林清雨頓了頓,“我是說,你值得他這么做。”
葉綰綰笑了,笑容有些苦澀。
“希望吧。”
掛斷視頻,她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陳景明教授的資料。
網(wǎng)頁上彈出一張照片,是陳教授上個月在紐城參加醫(yī)學(xué)峰會的合影。
合影里,陳教授身邊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側(cè)影。
雖然只有側(cè)臉,但葉綰綰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是顧燼寒。
照片的時間,正好是她簽下離婚協(xié)議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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