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秦天的雙眸透過宇宙壁壘看見星河，無數(shù)宇宙組成的河流奔流不息涌向星海。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逸凌風(fēng)，本座可沒抓錯人哦，你可沒什么道侶子嗣，不過是孤家寡人一個罷了。”

逸凌風(fēng)緩緩抬起眼，那層封凍的冰面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泄出一點近乎嘲諷的光。他扯了扯嘴角，這次是一個貨真價實，卻冰冷到骨子里的笑。

“是啊…孤家寡人。”他點了點頭，重復(fù)道，聲音平直得像一條線。

“沒有道侶，沒有子嗣，沒有血脈至親。深淵魔君逸凌風(fēng)，從來都是孑然一身，踏著尸山血海走上王座，多干凈，多利落。”

他微微后仰，后腦勺抵著冰冷粗糙的墻壁，目光卻仿佛穿透了天花板，望向某個不存在的遠方。

“可您知道么，古神大人…有時候，‘沒有’，比‘有’…更讓人放不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嘲諷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養(yǎng)過一株星屑草，在神座旁。它不需要光，靠吸收星辰逸散的能量活著。我征伐三萬年，它就在那里，長了三萬年，從一株嫩芽，長到…幾乎要觸到殿頂。”他語速很慢，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古老故事。

“我回去那天，正好看見它最后一片葉子枯萎，化灰。就那么巧。”

“還有一只總在深淵裂隙邊打盹的老混沌獸，我每次路過，它都愛答不理地甩甩尾巴。后來有一次，我受了點傷，血滴在它旁邊…它睜開眼看我，那眼神，跟看一塊石頭沒區(qū)別。再后來，裂隙暴動，它…跳進去，堵上了。”

逸凌風(fēng)停了下來，宿舍里只剩下遠處隱約的機器轟鳴。他轉(zhuǎn)過頭，重新看向異秦天的虛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您瞧，沒有牽絆，沒有軟肋。只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草，和石頭。”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可我現(xiàn)在躺在這兒，偶爾會想…那株草，最后是不是覺得有點冷。那只老混沌獸，跳下去的時候，有沒有一瞬間…后悔沒跟我打聲招呼。”

“這就是孤家寡人，古神大人。”他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虛無的笑，“連能拿來讓您拿捏的‘籌碼’…都寒酸得可憐。您這游戲，是不是…有點太看得起我了？”

異秦天背負看著雙手在這宿舍狹窄的過道走了走。“當(dāng)然看得起，畢竟你是本座千挑萬選的角色，不過……我看看。”

逸凌風(fēng)盯著他，一時間浮想聯(lián)翩。

異秦天停了下來，“億萬年前你有道侶和子嗣吧，不過她們都背叛你了。還上演了一場父慈子孝，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和力量，不惜背叛一切，所謂的愛情親情皆可拋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逸凌風(fēng)臉上的那點虛無笑意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巖石風(fēng)化成沙般的空洞。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細微地抽搐了一下，隨即歸于徹底的靜止。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目光不再是看向虛影，而是穿透了它，投向宿舍外那片被鐵欄切割的、渾濁不堪的夜空。

許久，久到連遠處機器的嗡鳴都似乎變得遙遠而不真實，他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吐出幾個字：

“…億萬…年前？”

他重復(fù)著這個詞，像是第一次學(xué)會發(fā)音。然后，他低下了頭，肩膀幾不可查地塌陷了一瞬，又猛地繃直。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沒有任何表情，連眼底那片深潭都干涸了，只剩下被烈陽暴曬后的、龜裂的河床。

“啊…是了。”

他輕輕點了點頭，動作機械，“是有過。太久遠了…久到…連‘背叛’這兩個字該怎么寫，都快忘了。”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沒能成功。

“原來您連這個都知道?？磥砦疫@螻蟻的一生，在您眼里，還真是…事無巨細，一覽無余。”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連虛影都似乎變得更加朦朧。然后，他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聲音，繼續(xù)說道：“她們…選得很好。更高的境界，更穩(wěn)的靠山。很合理。只是……”

他忽然停了下來，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動作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只是，億萬年后，坐在這個滿是腳臭的屋子里，聽著一位…無上的存在，用談?wù)撎鞖獍愕目谖翘崞疬@件事…”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在虛影上，那目光里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徹底的、萬籟俱寂的荒蕪。

“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連‘背叛’…都已經(jīng)是…太奢侈的記憶了。”

“不奢侈，不奢侈，登臨巔峰不是夢，畢竟最后她們不是看走眼了嘛。逸凌風(fēng)化險為夷突破境界，以至于到她們仰望的地步。一統(tǒng)星海，登臨巔峰。”對于異秦天來說，這是段傳奇故事。

逸凌風(fēng)沒有立刻回應(yīng)。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那“巔峰”、“一統(tǒng)星海”的字眼在渾濁的空氣里飄蕩，然后無聲地碎在鐵架床的銹跡和泡面碗的殘漬中。

他伸出手，從床腳摸到半包不知誰落下的、皺巴巴的廉價香煙，抽出一根，就著昏黃的燈光看了看濾嘴，然后叼在嘴里，沒有點燃。

“巔峰…”他咬著濾嘴，聲音有些含糊，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譏誚。

“是啊，我后來確實到了她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踩著她們的‘明智選擇’，踏著更多人的尸骨，一步一步，爬到了最高處。”

“您知道站在那最高處，是什么感覺嗎？”他終于摸索出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咔嚓一聲，微弱的火苗竄起，映亮了他半張沒什么血色的臉。

他點燃香煙，深深吸了一口，劣質(zhì)煙草的辛辣嗆得他眼眶微紅，但他沒咳，只是緩緩?fù)鲁龌野椎臒熿F。

“冷。”

他說，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有些飄忽。

“比這屋子冬天漏的風(fēng)還冷。比深淵最底的罡風(fēng)還冷。星海在腳下旋轉(zhuǎn)，億萬生靈的生死只在一念，可身邊…連個能說‘今天真冷’的人都沒有。”他又吸了一口煙，火星在指尖明滅。

“她們看走眼了？或許吧。她們沒看到我能爬得那么高?？伤齻冞x了一條…更暖和的路，不是嗎？”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澀得厲害。

“至少不用一個人，在空蕩蕩的神座上，數(shù)著星辰，等一株草枯萎，等一只獸…永遠睡在裂隙里。至于一統(tǒng)星海…”逸凌風(fēng)彈了彈煙灰，看著那點灰燼無聲飄落。

“不過是把‘孤家寡人’四個字，寫得更大了點而已。大到…全宇宙都看得見。”他掐滅了還剩大半的煙，動作干脆利落。

“這就是您想聽的‘牛逼’古神大人？一個被背叛的可憐蟲，爬到了最高處，然后發(fā)現(xiàn)…那里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