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散開的云縫里傾灑而下,落在焦黑干裂的土地上,映出斑駁凌亂的影子。
破廟四周靜得嚇人,只有殘垣斷壁間,偶爾傳來木頭燒盡后塌陷的輕響,還有地面余溫灼烤碎瓦時,發(fā)出的細微噼啪聲。
遠處雞鳴一聲,緊接著是狗吠,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狠狠扎破這片死寂。
鎮(zhèn)東頭一戶人家的窗欞輕輕一動,有人推開半扇木門,探出半個腦袋,瞇眼望向破廟方向。
烏云雖已退散,天邊還留著幾縷暗沉灰絮,像沒擦干凈的墨跡,透著詭異。
那人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那邊……剛才是不是打雷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干涸井底,瞬間激起回音。
第二家、第三家的木門陸續(xù)打開,男女老少紛紛走出來,齊齊抬頭望天。
有人認出那片云層是雷劫才有的形狀,有人嗅到風里的焦糊味,皺眉直呼不對勁,議論聲很快大了起來。
“那地方……不是陳默住的破廟嗎?”一個婦人壓低聲音,滿臉驚疑。
旁邊漢子重重點頭:“就是那兒!三年了,天天閉門畫符,全鎮(zhèn)人都笑他是瘋子!”
沒人再接話,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死死鎖定了坡上那座孤零零的破廟。
三個人影最先動了。
走在前面的是瘦高漢子,手里拄著木棍,腳步遲疑卻沒停下,身后兩人一左一右跟著,不斷回頭張望,既怕被看見,又忍不住往前湊。
他們沿著土路往坡上走,腳踩在焦土上,發(fā)出沙沙刺耳的聲響。
越靠近破廟,空氣越燙,帶著一股電擊過后的刺鼻金屬味。
廟門口倒著幾塊斷裂梁木,墻角蜷縮著幾個人,正是王二狗的手下,一個個癱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褲襠濕透,嘴里哼哼唧唧,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瘦高漢子腳步猛地一頓,喉嚨發(fā)緊,聲音發(fā)顫:“這是……王二狗的人?”
另一個人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最近混混的鼻息,手瞬間一抖:“還活著……可魂都嚇破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臉色發(fā)白,視線緩緩移向廟內。
里面一片狼藉,石案翻倒,黃紙散落滿地,有的被踩爛,有的沾著暗紅血跡。
正**有個三尺深坑,邊緣漆黑碳化,坑底還冒著淡淡青煙,地上殘留著幾團熔化的鐵水痕跡,凝固成扭曲的團塊,正是王二狗那把砍刀。
而就在那深坑前,靜靜站著一個人。
陳默。
他背對著門口,身形挺直如鐵樁,衣衫染血,長發(fā)凌亂貼在額角和脖頸上。
右手垂在身側,指尖結著干涸血痂,左手正將一張廢符輕輕拾起,整齊放進右側歸類好的紙堆里。
動作平穩(wěn),一絲不茍,平靜得可怕。
仿佛剛才引下天雷的不是他,死去的也不是橫行青牛鎮(zhèn)多年的惡霸。
瘦高漢子嘴唇哆嗦,想喊他的名字,卻半個字都發(fā)不出來。
身旁一人低低開口,聲音止不住發(fā)顫:“是……是他畫的符?”
另一人喃喃接道:“三年了……我們天天笑他是瘋子……”
話沒說完,自己先打了個透心涼的寒戰(zhàn)。
三人站在門口,誰也不敢再往前邁一步。
看著沉默的身影、焦黑的深坑、嚇破膽的混混,腦子里只有一個瘋狂念頭——
那道劈死王二狗的天雷,真是他畫符引來的?
不是天災,不是巧合,是這個被全鎮(zhèn)嘲笑的少年,親手召來的天罰!
瘦高漢子猛地轉身,拔腿就往山下瘋跑,一邊跑一邊嘶吼,聲音撕裂小鎮(zhèn)清晨的平靜:
“陳默引天雷了!王二狗被劈沒了!”
這一嗓子,像火把扔進柴堆,青牛鎮(zhèn)瞬間徹底炸開!
茶館里喝茶的老漢手一抖,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灶臺前燒火的婆娘愣住,鍋鏟直接掉進灶膛;田埂上扛鋤頭的農夫停下腳步,瞪大眼睛望向坡頂。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哪個陳默?被玄天宗逐走的那個?”
“就是他!住破廟、天天畫符的那個!”
“他畫符引來天雷?把王二狗劈沒了?”
“親眼見的!門口混混全癱了,三尺焦坑還冒煙!”
“沒靈根的凡人,怎么能動天雷?那是修士手段!”
“你去看一眼再說不可能!”
越來越多的人涌向街頭,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里藏不住極致驚懼。
那些曾經當面罵陳默“瘋子”“廢物”的人,此刻全都閉緊了嘴,半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有孩子指著破廟問母親,母親立刻死死捂住他的嘴,拉著他快步躲開,生怕沾惹上半分。
一家藥鋪里,掌柜往柜臺放藥材,聽見外頭喧嘩,探頭看了一眼,回頭對學徒沉聲道:“聽說了嗎?王二狗死了。”
學徒捆藥包的手一抖:“怎、怎么死的?”
“天雷劈的。”掌柜聲音低沉,“就因為他去破廟,找陳默收保護費。”
學徒愣住:“陳默?那個天天畫符的?”
掌柜點頭:“就是他。三年了,沒人把他當回事,可現在……全鎮(zhèn)都知道了。”
學徒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多問。
鎮(zhèn)西頭一間屋里,李寡婦抱著年幼兒子坐在床邊,聽著外面嘈雜人聲。
她丈夫早年被王二狗逼打斷腿,臥床多年,去年剛去世。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以后……沒人敢欺負咱們了。”
孩子不懂,只往她懷里鉆了鉆。
無數人家的堂屋里,男人們沉默抽煙,女人們低頭做活,沒人提陳默的名字,可每個人心里都清楚——
青牛鎮(zhèn),徹底變了。
那個被所有人嘲笑、欺辱、無視的少年,不是沒回來,而是以最恐怖的方式,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沒哭,沒鬧,沒上門報仇,只是坐在破廟里,一張一張畫符。
畫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張,抬手一指,天雷落下,惡霸化灰。
這比任何刀劍都可怕。
這不是打架斗毆,不是尋仇報復,是他們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觸碰的力量。
太陽完全升起,照在鎮(zhèn)中巷陌,炊煙裊裊升起,生活看似恢復如常,可氣氛早已天翻地覆。
走路的人腳步變輕,說話的聲音壓得更低,連狗叫都少了大半。
破廟門口,又來了幾個人,只敢站在遠處,不敢靠近半步。
有人看見陳默坐回石案前,拿起筆,蘸了墨,開始畫下一張符。
筆尖落在紙上,細微摩擦聲,清晰得能傳到廟門口。
廟外,槐樹上的麻雀突然振翅飛散,一只不剩;
樹根處的螞蟻排成長隊,迅速繞開破廟地基,往反方向瘋狂遷移;
墻角蜘蛛網上的露珠無風自動,滾落泥土,蛛絲輕輕晃了兩下,再無動靜。
廟內,陳默低著頭,專注落筆。
臉色依舊蒼白,額頭滲著冷汗,呼吸略顯沉重,每一筆下去,手臂都有細微顫抖,卻被他死死穩(wěn)住。
線條穩(wěn),不歪,不斷。
他知道外面有人來,知道他們在看,可他沒有抬頭,沒有停筆,更沒有半分回應。
只是繼續(xù)畫,一筆一劃,如同過往三千多個日夜。
風吹進來,卷起幾張廢紙,又輕輕落下。
廟門口的人站了一會兒,終究沒人敢進去,互相看了一眼,慢慢退后,轉身往鎮(zhèn)里走。
一路上沒人說話,走出很遠,才有人低聲說:“以后……別去那座廟附近轉悠了。”
另一人重重點頭:“嗯,離他遠點。”
“不是怕報復……是怕惹上不該惹的東西。”
他們加快腳步,像要甩掉無形陰影。
破廟之中,陳默依舊端坐案前。
最后一塊松煙墨在硯臺里緩緩研開,墨色濃黑發(fā)亮。
新鋪的黃紙粗糙卻平整,吸墨適中。
他握筆的手指有薄繭,有裂口,血已干涸。
筆鋒落下,第一道符紋穩(wěn)穩(wěn)成形。
空氣中,那股無形的恐怖波動,再次悄然蕩開。
這一次,連鎮(zhèn)中最遠的一口老井,水面都泛起了細小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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