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想盡快排解內(nèi)心的陰霾，今天的她特意換了身素色的家居服，頭發(fā)也梳理過，但眼底的紅腫和濃重的黑眼圈仍然無法掩蓋，暈染在不施粉黛的蒼白臉頰上。茶幾上泡好的西湖龍井泛出了陣陣茶香，她的悲傷似乎不再像兩天前那般外溢，就在端起茶杯準備品鑒之際，耳畔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門鈴聲，讓送到嘴邊的茶水差點灑了出來。

此刻在貓眼里只見兩名身著正裝的男子站在門口，讓她著實吃了一驚，因為其中一人她記得正是案發(fā)當晚向她出示證件的刑警支隊隊長——王勇作，另一人想必就是他的搭檔——柳石熏。

“不是已經(jīng)錄過口供了嗎？還有什么事？”對著防盜門上的麥克風，姬雯麗的語氣顯然有些不悅。

“抱歉再次打擾，這次拜訪主要是想針對上次筆錄中的疑點再次調(diào)查分析，另外對犯罪現(xiàn)場還想做進一步的勘查取證，希望您能多多配合”王勇作面帶笑容，用謙卑的語氣解釋道。

勇作此番再次回到犯罪現(xiàn)場，主要是案發(fā)當日在勘查案發(fā)現(xiàn)場時，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回顧案件總有股怪怪的感覺但又一時說不清楚問題出在哪兒。第二天在**所舉行的案情分析會上，技術(shù)鑒定科的同事通過指紋采樣發(fā)現(xiàn)在龍應福書房的窗戶以及防盜門上的確存在除龍應福本人與姬雯麗以外，第三者的指紋；現(xiàn)場門窗沒有被破壞的痕跡，也沒有任何貴重物品或錢財丟失，因此首先排除兇手入室劫財?shù)目赡?，最終與會人員經(jīng)過一番辯證與討論后取得一致結(jié)論：本案系熟人作案！但殺人動機尚且不明。會上，領(lǐng)導還特意強調(diào)在案件有眉目前，暫時不要向媒體披露這一結(jié)論。但這根本提不起王勇作的胃口，心中那隱隱的疑惑再次讓他對當日姬雯麗的口供進行了反復分析與比對，并結(jié)合早先的舉報帖以及現(xiàn)場的重重疑點（尤其是地板上朝逆時針轉(zhuǎn)了90度的字母“M”）讓他覺得此次案件絕非看上去那么簡單，調(diào)查與真相之間仿佛還隔著一層厚厚的迷霧，讓人暫時還看不清方向。

回到當下，姬雯麗盡管內(nèi)心不愿再次接受調(diào)查，但一想到對方是巡捕，便開門將王勇作一行迎了進來。

一步入玄關(guān)，王勇作便覺得女主人是個極其講究的人，在灑滿陽光的客廳里，淺米色的地板光可鑒人、纖塵不染，幾乎能映出王勇作和柳石熏緩步行走的身影，素雅的亞麻窗簾垂落得一絲不茍，客廳的米白色布藝沙發(fā)的靠背上還罩著帶有明顯波斯風格圖案的毯子，幾個造型簡約的陶瓷花瓶點綴其間，里面的綠植葉片油亮，顯然經(jīng)過精心打理?？諝庵芯尤贿€彌漫著淡淡的檸檬草的香味，似乎想掩蓋什么，卻反而凸顯出一種刻意維持的、脆弱的生活秩序在此刻被徹底碾碎的違和感。這干凈雅致到幾乎不近人情的環(huán)境，與書房里那片凝固的死亡陰影，形成了強烈而冰冷的對比。

三人就落座在米白色的布藝沙發(fā)上，姬雯麗坐在勇作的左手側(cè)，柳石熏則坐在勇作身旁從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桿錄音筆，并按下了錄音的開關(guān)。

“對您家人的離世深表遺憾，請節(jié)哀。但冒昧地問一句：關(guān)于先生的死，請問您有什么看法嗎？”勇作話鋒一轉(zhuǎn)令姬雯麗猛地一怔，眼睛里像是要噴出火苗一樣盯著對方。

“巡捕先生，不管怎樣我絕不相信他會自殺。”姬雯麗斬釘截鐵地答道。

“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就在網(wǎng)絡上的那篇舉報帖曝光之后，他曾對我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該來的終歸要來，我是絕對不會任人宰割的’，當時他說這話的時候態(tài)度十分堅決。”

“這像是要絕地反擊的表現(xiàn)，如此決絕的人的確不可能自殺。那龍應福當時有沒有透露什么與舉報帖有關(guān)的線索，或是在生活中有什么變化嗎？”勇作用手來回撫摸著自己的下巴，語氣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這個……在這之后他就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問他做什么，他就像吃了炸藥一樣，態(tài)度惡狠狠地讓我不要多管閑事。哦，對了！他還特意叮囑過我，這兩天不準任何人進入書房。王隊長，請問寫舉報帖的人與殺害我丈夫的人有沒有可能是同一人？”

“下這樣的結(jié)論還為時過早，目前還沒有充足的證據(jù)能證明兩者存在必然聯(lián)系，所以兩起案件現(xiàn)在仍沒有合并調(diào)查。不過我到想起一件事，案發(fā)當日龍應福在地板上寫下的字母“M”，讓你想起過什么嗎？”

“字母‘M’……哎！抱歉，身體原因，實在想不起什么了。”只見姬雯麗右手頂著太陽穴，帶著遺憾的口吻說道。

“沒關(guān)系，那就感謝您接受調(diào)查問詢，不過還有件事打擾一下：警方現(xiàn)在需要進一步勘察現(xiàn)場。”

“請便，您不用客氣。”姬雯麗說話時，臉上毫無表情。

警戒線依舊忠誠地劃分著生與死的界限。陽光透過紗簾，將書房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卻驅(qū)不散那無形的陰冷。王勇作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手術(shù)刀，再次切割著這個兩天前被死亡凝固的空間。紫檀木書桌氣勢不減，白板上褪色的公式殘留著冰冷的理性印記，牛皮沙發(fā)沉默地等待著永遠不會再落座的主人。書法立軸上的“數(shù)理精致”四個大字，在慘白的晨光下，更像是對主人命運的一場冷酷嘲諷。

他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定格在那排紅木書架上。書架上的數(shù)學書籍和家教教案，整齊得如同接受檢閱的士兵，每一本書的書脊都垂直于桌面，間隙均勻，沒有一絲錯位。兩天前初勘時，這種極致的整潔被歸因于死者嚴謹?shù)男愿瘛５丝?，在?jīng)歷了兩天的調(diào)查分析之后，這種一絲不茍到近乎強迫癥的整齊，變得異常刺眼，像一張精心涂抹卻遮不住底下裂痕與血跡的面具。

太刻意了！王勇作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對勁”，終于找到了清晰的著力點。就像一幅精妙的靜物畫，色彩構(gòu)圖都無可挑剔，但那份過度的秩序，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人工雕琢的死氣。案發(fā)時死者毒發(fā)掙扎，書房本該一片狼藉，但現(xiàn)在卻透著一股不符合常理的“刻意”，而這份人為的“刻意”在他眼里此刻卻充滿了虛偽的惡意。

他戴上乳膠手套，細微的橡膠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一個問題縈繞在他的心頭——在這份“刻意”的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

“石熏，”王勇作的聲音低沉平緩，不帶任何情緒，如同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看這些書，有什么問題嗎？”

柳石熏也戴上手套湊近，仔細審視：“非常整齊，分類清晰，龍老師顯然是個條理分明的人。版本都比較新，應該是教學常用…嗯？”他的目光停在書架中段靠左的一本深藍色封面的《高等代數(shù)》上。這本書的書脊顏色明顯比旁邊的書略淺一些，邊緣微微卷曲起毛，像是被粗暴地水浸過又晾干了，透著一股狼狽不堪的氣息，與周圍嶄新光潔的書籍格格不入。

王勇作其實也早就注意到此處的端倪，伸出手食指和拇指精準地捏住書脊，如同拆解一枚微型炸彈般，小心翼翼地將它從完美的隊列中抽離出來。

書本被攤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陳舊的茶香混合著紙頁受潮的霉味，如同塵封的往事被強行撕開，逸散開來。書頁內(nèi)里，靠近裝訂線的地方，一大片深黃色的茶漬赫然在目。茶漬邊緣洇開的痕跡深淺不一，像一幅扭曲猙獰的抽象地圖。然而，這污漬的形態(tài)才是關(guān)鍵——它清晰地滲透了書頁的前三分之一，但在那之后，卻戛然而止，仿佛憑空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后半部分的紙張雖然也微黃泛舊，卻干干凈凈，沒有半點茶水的痕跡。

柳石熏的眉頭擰成一個結(jié)：“喝茶時不小心灑了？這書損毀成這樣，怎么還留著放在顯眼處？龍教授不像這么不講究的人。而且……”他再次看向那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這茶漬的邊界也太奇怪了。”

王勇作沒有回答。他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異常細致地觸摸著茶漬的邊緣，感受著紙張因液體浸透而產(chǎn)生的微妙凹凸和不均勻的厚度變化。接著，他的手指移向那片未被污染的“凈土”。那里的紙頁雖然同樣有歲月留下的痕跡，但觸感相對均勻、平整。

“茶水潑灑在合攏的書上，會瞬間浸潤封面和內(nèi)頁，順著書頁邊緣和縫隙往下流，污染下方的書頁，甚至是相鄰的書脊底部。”王勇作的聲音像浸在冰水里，帶著金屬的冷硬質(zhì)感，他抬眼看向柳石熏，“但這茶漬只局限于此書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干凈，下方書籍的書脊也毫無被液體浸潤粘連的痕跡。這說明什么？”

柳石熏瞳孔微縮，答案呼之欲出：“除非…茶水潑灑的那一刻，這本書根本就不是合攏的狀態(tài)！它的后半部分…被拿掉了？或者是分開放置的？”

“只有這個解釋。”王勇作嘴角緊繃，形成一個冷硬的線條。“當茶水潑灑時，這本書的封面連帶前半部分書頁是單獨暴露在外的狀態(tài)。后半部分被兇手抽走了，或者根本沒和前半部分在一起擺放。所以茶水只污染了暴露的部分。”他的目光掃過書架上那份令人不適的整齊，“之后，當兇手清理現(xiàn)場、偽造平靜假象時，才將前半部和后半部小心地合攏，放回了書架。罪犯試圖抹去痕跡，卻留下了這個致命的破綻——這份刻意維持的秩序，這本被茶漬弄臟的書籍，正是兇手欲蓋彌彰的鐵證。”

“難道……”柳石熏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罪犯是將氰化鉀混入茶水中毒殺的龍應福？”

“很有可能。”說完王勇作小心翼翼地將此書裝入了證物袋。

“兇手殺人之后在來整理凌亂的犯罪現(xiàn)場，一定是想隱藏殺人手法，增加案件偵破難度，但現(xiàn)場為什么沒有盛茶水的載具？”

“也許是為了掩蓋身份或其它關(guān)鍵罪證。”勇作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眼盯著前方補充道，接著又說：“因為該載具很有可能會暴露行兇者的身份，所以現(xiàn)在可能已被兇手帶走或銷毀。”

這時姬雯麗說過的那句話——“龍應福不準任何人進入書房”，提醒勇作這間書房內(nèi)一定還藏著某件重要的東西，甚至也很有可能是兇手想得到的東西，他的目光也因此而變得更加銳利，“兇手的目標，很可能就藏在這些書本之中，或者…被那后半本書頁帶走。”

就在他彎腰尋找時，忽然，他的視線定格在書架最底層靠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本書籍顏色異常黯淡、燙金刊名磨損得幾乎難以辨認的期刊——《理論與應用數(shù)學評論》。出版日期距今已有十多年的光景，夾在一排嶄新光亮的書籍中間，像一個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幽靈，突兀而沉默。

王勇作蹲下身子，同樣謹慎地將這本蒙塵的期刊抽了出來。深褐色的硬紙封面邊緣磨損起毛，印著模糊褪色的幾何圖案。翻開厚重的封面，紙張發(fā)出脆弱而干燥的碎裂般的摩擦聲。目錄頁上，各種深奧的論文標題如同天書般排列。

他快速而耐心地翻閱起泛黃發(fā)脆的書頁，房間內(nèi)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如同蠶食著塵封秘密的細響。突然，勇作的手指停在了書中的某一頁上，仿佛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一般瞪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