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樂走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場雨。
不算大,毛毛雨,但刮風。風往骨頭縫里鉆,冷得人直縮脖子。小N站在汽車站進站口,縮著肩膀,看著可樂排隊過安檢。
可樂背著個破書包,灰色的,拉鏈壞了,用根鞋帶系著。包里鼓鼓囊囊,塞了兩件換洗衣服,一袋方便面,還有小N昨晚轉給他的五千塊錢。他排在隊伍里,瘦得跟根棍似的,風一吹,衣服貼在身上,能數(shù)出幾根肋骨。
小N盯著那個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年他們仨在網(wǎng)吧通宵,第二天早上出來,也是這么冷的天??蓸氛f餓了,傳奇說沒錢,小N翻了翻口袋,翻出三塊五,買了三個包子,一人一個??蓸穬煽谕掏辏⒅手里的,小N掰了一半給他。
那會兒窮,但沒覺得苦。
現(xiàn)在也窮,但感覺不一樣了。
可樂排到安檢口了,回頭看了一眼??匆娦還站在那兒,他咧嘴笑了一下,揮了揮手,然后擠進人群,不見了。
小N站在那兒,沒走。
站了五分鐘。十分鐘。直到進站口的人換了好幾撥,他才轉身。
雨打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沒躲,就那么往停車場走。
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
林曉。
微信消息:小N,我想跟你見一面。
小N盯著那幾個字,盯了半分鐘。屏幕暗了,他點一下,又亮。暗了,又點。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沒回。
繼續(xù)往停車場走。
回去的路上,雨下大了。
那輛破電動車,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在雨里騎著,跟開拖拉機似的。雨水順著頭發(fā)往下流,流進眼睛里,蜇得慌。他把車騎到路邊一個棚子底下,躲雨。
棚子是個修鞋攤,這會兒沒人。幾張破凳子堆著,地上扔著幾個煙頭。他蹲在那兒,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他不抽煙,這煙是早上買的,想塞給可樂,可樂說不要,他就揣兜里了。
他把煙叼上,沒點,就那么叼著。
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消息。
林曉。
多久沒見了?一年?一年半?
最后一次見面,是在電子廠門口。她來找他,說有事。他以為她是想復合,心里還撲騰了一下。結果她說:我要結婚了,跟那個開飯館的。
他當時愣了好幾秒,然后說:哦。
她說:你別怪我,咱倆不合適。
他說:嗯。
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到現(xiàn)在還記得——不是愧疚,不是難過,是松了一口氣。
就好像終于甩掉了個包袱。
小N當時站在廠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后來線長趙磊出來罵他,說上班時間站這兒發(fā)什么呆,他才回去。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躺了一夜,沒睡著。
但第二天,該干活干活,該挨罵挨罵。日子照過。
他把叼著的煙拿下來,看了看,又塞回口袋。
站起來,看外面的雨。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霧。
他突然想起當年打比賽的時候,有一次他們也遇上大雨。比賽輸了,三個人蹲在網(wǎng)吧門口,看著雨發(fā)呆??蓸氛f:咱以后要是有錢了,干啥?傳奇說:不知道。小N說:先買輛車,下雨的時候不用淋。
可樂說:操,就這點出息?
傳奇難得笑了一下。
小N也笑了。
那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笑得那么輕松。
后來他進了廠,再也沒打過游戲。
雨小了,小N騎車回家。
媽在屋里擇菜,看見他渾身濕透,心疼得不行,趕緊讓他換衣服。他換了件干的,躺在地鋪上,掏出手機。
股票軟件上,那支科技股收盤11塊3。
他的一萬五,變成了一萬九。
四千塊。兩天時間。
要是以前在廠里,得干四個月。
他盯著那個數(shù)字,沒激動,也沒高興。腦子里在想別的事。
電子廠的庫存。
這事是他昨晚突然想起來的。記憶里,電子廠倒閉之前,李總干過一件蠢事——他把一批積壓的庫存零件,低價處理給了幾個二手販子,想回籠點資金發(fā)工資。那批零件是手機主板,堆在倉庫里兩年了,本來不值錢。但李總不知道,那批主板里有幾百塊是好的,換個包裝就能當新貨賣。
那幾個二手販子撿了個大漏,轉手賣給南方一個老板,賺了二十多萬。
王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那個南方老板的線,從中抽了兩萬塊錢好處費。
這事發(fā)生在電子廠倒閉前一個月。
也就是——
小N在心里算了算。
二十天后。
他盯著天花板,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敲著。
王哥最近消停,估計是橘子那事還沒緩過來。等他緩過來,肯定得折騰。
與其等他折騰,不如先給他挖個坑。
晚上,媽做了面條。
小N蹲在門口吃。面條是白水煮的,沒幾滴油,上面飄著幾片青菜。他低著頭,呼嚕呼嚕往嘴里扒。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還是林曉。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你說。
小N把手機放下,繼續(xù)吃面。
媽在屋里喊他:“小N,誰啊?”
“沒誰。”
他把最后一口面扒進嘴里,站起來,把碗遞給媽。
“媽,我出去一趟。”
媽愣了一下,從屋里探出頭:“這么晚了去哪兒?”
“有點事。”
他沒多說,騎上電動車走了。
他去了城南那條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是老式居民樓,墻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紅磚。路燈壞了好幾盞,黑乎乎的,地上積著水,電動車騎過去,濺起一片水花。
他把車騎到最里面,停在一扇鐵門前。
敲門。
敲了三下,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光頭站在門里,光著膀子,脖子上紋的那條龍隨著他呼吸一抖一抖的。他看見小N,愣了一下。
“你小子又來干啥?”
小N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遞過去。
“還錢。”
光頭接過來,數(shù)了數(shù),五千。他抬起頭,盯著小N看了好幾秒。
“不是說好半個月嗎?這才幾天?”
小N沒回答。
光頭把錢揣進口袋,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屋子。屋里燈光昏黃,有幾個人坐著打牌,煙霧繚繞。
“進來坐坐?”
“不了。”
小N轉身就走。
光頭在后面喊他:“小N!你他媽現(xiàn)在到底在干啥?”
他沒回頭。
從巷子里出來,他站在路燈底下,掏出手機。
股票軟件上,那支股收盤11塊8。
他又看了一眼林曉的微信,還是那兩條,他沒回。
他退出微信,打開和可樂的聊天框。
沒有新消息。
可樂早上八點發(fā)的最后一條:上車了。
現(xiàn)在是晚上九點。
十三個小時。
從南城到那個礦區(qū),火車七個半小時,大巴兩個小時,再轉一趟小巴,差不多十個小時。他應該到了。
小N盯著那個空白的聊天框,盯了很久。
他想發(fā)條消息問問,但又怕打擾他。萬一剛到,在找地方住呢?萬一手機沒電呢?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騎著電動車,往家走。
路上風挺大,刮得他眼睛有點睜不開。但他沒減速,就那么一路騎著。
騎到半路,手機震了。
他趕緊停下車,掏出來看。
可樂:
到了。這地方不對勁。
小N心跳漏了一拍,手指頭在屏幕上點了好幾下才打出一行字:
咋了?
可樂回復得很快:
礦封了,鐵門鎖著,門口有人守著,不讓進。我在對面山坡上蹲著,看見里面有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傳奇。
小N盯著這條消息,腦子里飛快地轉。
私礦封了?守門?
他想起記憶里的一些碎片——那家礦后來出過事,好像是塌方,死了幾個人,老板跑了。
那是多久以后的事?
他記不清了。
他打字:
別硬來,先觀察。找機會拍張照片,看看里面的人長啥樣。
可樂:
嗯。
小N又打了一行字:
注意安全。不行就回來,咱再想辦法。
可樂沒回。
小N握著手機,站在路邊,站了很久。
風一直刮,把他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旁邊有輛車開過去,濺了他一腿泥水。他沒躲,也沒擦,就那么站著。
直到手機又震了一下。
可樂:
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
小N看著這行字,想笑,但笑不出來。
可樂這人,從來就沒數(shù)。
回到家,媽已經睡了。
他輕手輕腳進去,躺在地鋪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兩件事:
傳奇在不在那個礦里?
王哥什么時候開始動?
他翻了個身,又想起林曉那條微信。
他想不出她想說什么。
也不想猜。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機震醒的。
可樂發(fā)來一張照片。
很模糊,隔著鐵柵欄拍的,里面站著幾個人,穿著工裝,正在搬東西。其中一個人,瘦,特別瘦,背對著鏡頭,后腦勺上有一撮白頭發(fā)——那是傳奇,他十幾歲就有了,少白頭。
小N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是他。想辦法聯(lián)系上他。
可樂回:
怎么聯(lián)系?
小N想了很久,打出一行字:
找機會扔紙條。別讓人發(fā)現(xiàn)。
可樂沒回。
小N坐起來,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
股票軟件上,那支股開盤9塊8。跌了。
他沒慌,盯著屏幕看。果然,十分鐘后開始拉,十點拉到10塊5,十一點11塊2。
下午收盤,12塊7。
他的一萬九,變成了兩萬二。
他把手機放下,躺回地鋪上。
兩萬二了。
再有一周,就能到五萬。
五萬塊,能把債全還了。剩下的,用來撈傳奇。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電子廠那批庫存。
他得去看看。
下午三點,他騎著電動車去了電子廠。
不是進去,是在門口那條街上轉悠。廠門口有個餛飩攤,他以前下班常在那兒吃,一碗餛飩三塊錢,湯隨便加。
他把車停在路邊,要了一碗餛飩,坐在那兒慢慢吃。
眼睛往廠門口瞟。
等了半個小時,沒看見王哥。
又等了二十分鐘,餛飩早吃完了,湯都喝干凈了。他正準備走,突然看見一輛面包車停在廠門口。
車門拉開,下來三個人。
一個胖子,兩個瘦子,穿著打扮不像本地人。
他們站在門口抽煙,等人。
又過了幾分鐘,王哥從廠里出來了。
小N瞇起眼,盯著那邊。
王哥滿臉堆笑,跟那個胖子握手,點頭哈腰,嘴里說著什么。胖子擺擺手,從包里掏出煙,遞給他一根。王哥接過來,夾在耳朵上,笑得更燦爛了。
他們說了大概五分鐘的話,然后王哥把那幾個人領進了廠里。
小N坐在餛飩攤上,把那幾個人的臉記住了。
胖子左臉上有顆痣,痣上長著幾根毛。瘦子一個染黃毛,一個剃平頭。
他掏出手機,假裝看時間,對著那邊拍了一張。距離遠,拍不清臉,但能拍到車牌。
面包車的車牌:粵B開頭。
深圳的車。
他收起手機,叫老板再來一碗餛飩。
吃完第二碗餛飩,天快黑了。
那幾個人還沒出來。
小N沒再等,騎上車回家。
路上他一直在想:王哥這是跟深圳那邊搭上線了。那批庫存,他肯定要插一手。
他得搶在他前面。
但怎么搶?
他現(xiàn)在手里就兩萬二,不夠。那批庫存李總開價至少十萬,就算壓價,也得七八萬。
他得再搞一筆錢。
股票還得漲,但來不及。電子廠這事二十天后就發(fā)生,股票一周后才能到高點,等他賣了再進場,黃花菜都涼了。
他得找別的路子。
一邊騎車一邊想,想了一路,沒想出來。
回到家,媽已經把飯做好了。
他蹲在門口吃,手機又震了。
他以為是可樂,掏出來一看。
林曉。
第三條微信。
我在你家樓下。
小N愣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裹著件舊外套,縮著肩膀,仰著頭往上瞅。
正是林曉。
她看見窗戶里他的影子,舉起手機晃了晃。
小N的手機震了。
就十分鐘,說完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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