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漆潑了之后的那個下午,小N沒讓可樂和傳奇離開倉庫。
三個人就蹲在里頭,誰也不說話。外頭的太陽慢慢往西挪,光線從門口斜著照進(jìn)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邊??蓸纷蛔?,一會兒站起來走兩步,一會兒又蹲下,嘴里嘀嘀咕咕的。傳奇靠在墻上,手里攥著那把錘子,一下一下地顛著。
小N坐在那堆主板旁邊,閉著眼,像是在睡覺。
其實沒睡。他在等。
等王哥來,或者等王哥的人來。
但等到天黑,也沒來。
可樂忍不住了,湊過來問:“你說他們今天還來不來?”
小N沒睜眼:“不知道。”
“那咱就一直這么等著?”
“嗯。”
可樂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傳奇在旁邊說了一句:“餓了。”
小N這才睜開眼睛,看了看外頭的天色。黑透了,遠(yuǎn)處有狗叫。
他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百塊錢,遞給可樂。
“去買點吃的。”
可樂接過錢,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后才出去。
倉庫里只剩下小N和傳奇。
傳奇把錘子放下來,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慢慢往上飄。
“你手里有多少錢?”傳奇突然問。
小N看了他一眼:“問這個干嘛?”
傳奇吸了口煙:“想知道你有多大把握。”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三萬多。”
傳奇點了點頭,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王哥后面那幾個人,不好惹。”
小N看著他。
傳奇把煙掐了,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我在礦區(qū)見過那種人。他們不是本地人,下手狠,不怕事。”
小N沒說話。
傳奇站起來,走到他跟前,盯著他。
“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
小N點了點頭。
可樂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幾個盒飯,還有一袋包子。他把東西往地上一放,嘴里罵罵咧咧的。
“外頭黑咕隆咚的,連個鬼影都沒有。我跑了兩條街才找到一家還開著的。”
他蹲下來,打開盒飯,遞給他們。
三個人蹲在地上吃。還是盒飯,還是那個味兒,但餓了一天,吃起來也香。
可樂一邊吃一邊說:“我剛才在巷子口看見個人,蹲在那兒抽煙,我過去的時候他就走了。”
小N筷子停了一下。
“長什么樣?”
“沒看清,黑乎乎的。”可樂嚼著飯,“可能是路過的吧。”
傳奇看了小N一眼,沒說話。
小N繼續(xù)吃飯。
但心里清楚——那不是路過的。
吃完飯,可樂打了個哈欠,躺在那張破紙板上。
“今晚還守著?”
小N點了點頭。
可樂嘀咕了一句什么,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傳奇沒睡,靠著墻,手里又攥著那把錘子。
小N也沒睡,坐在那堆主板旁邊,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過了很久,傳奇突然問了一句:“那個林曉,你打算一直幫她?”
小N沒回答。
傳奇說:“三萬塊,不是小數(shù)目。”
小N還是沒回答。
傳奇沒再問。
第二天一早,小N出門去了趟銀行。
他卡里還有三萬零四百。他取了三千,剩下的沒動。然后他騎上車,去了林曉那兒。
還是那個老小區(qū),還是那扇貼著催債安保員的門。樓道里一股霉味,墻上畫滿了辦證的電話號碼。他上樓,敲門。
敲了三下,沒人應(yīng)。
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林曉站在門里,眼眶紅紅的,腫著,頭發(fā)亂糟糟的。她看見是他,愣了一秒,然后低下頭,往后退了一步。
“進(jìn)來吧。”
小N沒進(jìn)去,從口袋里掏出那三千塊錢,遞過去。
“先拿著。”
林曉看著那沓錢,手有點抖。她接過來,攥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
“小N……”
“剩下的兩萬四,明天送過來。”
他轉(zhuǎn)身要走。
林曉在后面喊他:“小N!”
他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你為什么要幫我?”
小N站在樓梯口,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以前的事,別提了。”
他下樓了。
回到倉庫,可樂和傳奇正在分揀主板。
可樂看見他回來,放下手里的板子,問了一句:“又去見那個林曉了?”
小N沒回答,走到那堆主板旁邊,蹲下來,一塊一塊地翻看。
傳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分揀了一上午,好的主板又清出來幾十塊??蓸酚糜浱柟P在箱子上寫著數(shù)字,一邊寫一邊念叨:“兩千四百三十二,兩千四百三十三……”
突然,他停住了。
“小N,這批貨要是賣了,你真能分我們點?”
小N抬起頭看他。
可樂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我就問問,不給也行。”
小N低下頭,繼續(xù)翻板子。
“賣了再說。”
可樂咧嘴笑了,干活更起勁了。
下午兩點,老K來了。
他開著一輛破面包車,停在倉庫門口,下來就往里走。身后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手里拎著一個工具箱。
老K進(jìn)門就喊:“小N,貨呢?”
小N站起來,指了指那堆好的主板。
老K走過去,蹲下來,拿起一塊看了看,遞給身后那個人。那人接過去,從工具箱里拿出一個放大鏡,對著光看了半天,然后點了點頭。
“好東西。”那人說,“成色可以。”
老K笑了,拍拍小N的肩膀。
“你小子行啊,從哪兒搞的?”
小N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老K也不追問,沖那個人擺了擺頭。那人從包里拿出一沓文件,遞給小N。
“兩千四百三十二塊,按六十六算,一共十五萬八千五百一十二。零頭抹了,十五萬八千五。”
小N接過文件,看了一遍,然后點了點頭。
老K掏出手機,當(dāng)場轉(zhuǎn)賬。
叮的一聲,小N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十五萬八千五到賬。
加上之前的兩萬七,一共十八萬五千五。
可樂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傳奇沒說話,但眼神也變了。
老K辦完事,拍了拍小N的肩膀,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小N,以后有好貨,還找我。”
然后他上車走了。
老K一走,可樂就跳起來了。
“操!十五萬!你他媽真發(fā)了!”
小N沒理他,蹲下來把那堆主板重新碼好。
可樂湊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那個……剛才你說的,賣了再說……”
小N從口袋里掏出兩千塊錢,遞給他。
可樂愣住了。
“這是……”
“你倆的。”
可樂看著那沓錢,眼眶突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傳奇走過來,看著那兩千塊錢,沒接。
“太多了。”他說。
小N把錢塞他手里。
“拿著。”
傳奇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把錢揣進(jìn)口袋。
三個人站在那兒,誰也沒說話。
但有些東西,不用說話。
晚上,可樂非要出去吃一頓好的。
三個人去了附近一家小飯館,點了四個菜,兩瓶啤酒。可樂吃得很兇,嘴里塞得滿滿的,還不停說話。
“小N,你說咱以后是不是天天能吃肉了?”
小N夾了一筷子菜,沒理他。
傳奇在旁邊悶頭吃,偶爾喝一口啤酒。
可樂又問:“那個拍賣會,你真要去?”
小N點了點頭。
“那批手機,值多少錢?”
“十五萬。”
可樂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操,你這賺錢也太快了。”
小N沒說話。
但他心里清楚,賺錢快,花錢也快。王哥那邊的事還沒完,那幾個南方人也不會就這么算了。
這筆錢,得用在刀刃上。
吃完飯,三個人往回走。
路上黑漆漆的,只有遠(yuǎn)處幾盞路燈亮著。可樂走在前頭,嘴里哼著歌。
傳奇走在旁邊,突然問了一句:“拍賣會什么時候?”
“明天上午。”
“我們跟你去。”
小N看了他一眼。
傳奇沒解釋,只是說了一句:“萬一有事,兩個人比一個人強。”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回到倉庫,小N躺在那張破紙板上,掏出手機。
銀行余額:十八萬五千五。
明天拿出五萬,拍那批手機。剩下的十三萬,留著應(yīng)急。
他把手機放下,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腦子里想著王哥,想著那幾個南方人,想著林曉,想著明天的事。
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可樂喊醒的。
“小N!快起來!快八點了!”
小N一骨碌爬起來,洗了把臉,帶著可樂和傳奇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住了。
門口的地上,被人用紅漆畫了一個**的叉。
可樂臉色變了:“這……這是……”
小N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漆,捻了捻。剛干不久。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
巷子口,一個人影一閃,不見了。
那個人也看見他了,愣了一下,然后轉(zhuǎn)身就跑。小N盯著那個背影,看著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拐角——王哥手底下那個瘸子,外號叫老三,平時專門跑腿傳話的。
“追不追?”可樂問。
小N搖了搖頭。追不上,也犯不著。
他蹲下來,又看了看那個紅叉。漆還沒干透,順著水泥地的紋路往下淌,像血似的。
“這是啥意思?”可樂蹲在旁邊,臉色發(fā)白。
傳奇沒蹲,他站在那兒,往巷子口看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宣戰(zhàn)。”
小N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可樂急了:“就走?這……”
“拍賣會九點半開始,現(xiàn)在八點五十。”小N跨上電動車,“晚了就趕不上了。”
可樂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爬上電動車后座,傳奇坐在最后面。
三個人一輛破電動車,往城北開。
風(fēng)呼呼地往臉上刮,可樂在后頭喊:“小N!你說他們會不會追過來?”
小N沒回頭,大聲回了一句:“追過來再說!”
可樂不吭聲了。
騎了二十分鐘,拐進(jìn)一條窄巷子,傳奇突然在后頭說了一句:“有車跟著。”
小N從后視鏡看了一眼——一輛面包車,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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