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半,周建國的司機準(zhǔn)時到了倉庫門口。
是一輛黑色商務(wù)車,擦得锃亮,停在那條破巷子里顯得格格不入??蓸放吭陂T縫往外看,嘴里嘀咕著:“操,大老板就是不一樣,車都比咱們的好。”
小N換了身干凈衣服——還是那件舊外套,但洗過了。他上車的時候,司機下來給他開門,態(tài)度客氣得不行。
“小N先生,周總在辦公室等您。”
小N點了點頭,上車坐下。
車子開動,穿過城南的老街,往市區(qū)方向走。小N看著窗外,腦子里把今天要談的事過了一遍。
長期合作,穩(wěn)定供貨,價格浮動。周曉雨查到的那些資料說周建國是個正經(jīng)生意人,但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
二十分鐘后,車停在一棟寫字樓下面。
十八層,玻璃幕墻,門口掛著“盛達電子”的牌子。小N跟著司機上樓,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司機站在前面,不說話,小N也不說話。
十八樓到了,電梯門打開,前臺站起來迎接。
“小N先生?這邊請。”
他被領(lǐng)進一間辦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見半個南城。周建國坐在辦公桌后面,看見他進來,站起來笑著伸出手。
“小N,來了?坐坐坐。”
小N跟他握了握手,在沙發(fā)上坐下。
周建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對面坐下。
“上次的合作很愉快,你那批貨質(zhì)量好,我那幾個客戶都很滿意。”
小N點了點頭,沒說話。
周建國也不介意,繼續(xù)說:“我這個人喜歡直來直去。我想跟你簽個長期供貨協(xié)議,以后你手里有好貨,優(yōu)先給我。價格就按市場價上浮百分之十,現(xiàn)款現(xiàn)結(jié)。”
小N看著他,問了一句:“要簽多久?”
周建國笑了:“一年。一年后如果雙方都滿意,可以續(xù)簽。”
小N想了想,又問:“如果我這段時間拿不出貨呢?”
周建國說:“那就等。我不催你,你有貨就給我,沒貨就歇著。協(xié)議只是保證你優(yōu)先給我,不是逼你供貨。”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考慮一下。”
周建國點點頭:“應(yīng)該的。三天后給我答復(fù)就行。”
從辦公室出來,小N站在電梯口等電梯。
腦子里把剛才的對話過了一遍。周建國這人,說話敞亮,條件也寬松,看著確實是想長期合作。但太順了,反而讓人不踏實。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
到了一樓,他剛走出電梯,手機響了。
掏出來一看,周曉雨。
“談完了?”
小N說:“剛出來。”
周曉雨說:“我在對面咖啡廳,過來坐坐。”
咖啡廳在寫字樓對面,不大,裝修挺有格調(diào)。小N進去的時候,周曉雨已經(jīng)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擺著兩杯咖啡。
她今天穿得普通,黑羽絨服,牛仔褲,短發(fā)還是那么利落??匆娝M來,她抬了抬下巴。
小N在她對面坐下。
周曉雨把那杯沒動過的咖啡推到他面前。
“談得怎么樣?”
小N把周建國的話復(fù)述了一遍。
周曉雨聽完,點了點頭。
“聽著沒問題。他那人就是這樣,說話辦事都敞亮。”
小N看著她。
周曉雨說:“我后來又查了查,他確實沒跟陳哥那邊有過往來。你跟他合作,安全。”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問了一句:“我爸……以前真是木工?”
周曉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真沒跟你說過?”
小N搖了搖頭。
周曉雨往后一靠,看著窗外,眼神有點遠。
“你爸手藝特別好。我那時候十七八歲,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的。他說木工這行,講究的是耐心,一刀一刀來,急不得。他說人也是這樣,一口吃不成胖子。”
她頓了頓,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后來他手傷了,干不了了。那段時間他整個人都垮了,話也不說,門也不出。我那時候年輕,不懂怎么安慰人,就偷偷走了。”
小N沒說話。
周曉雨說:“前陣子在街上看見他,我差點沒認出來。他老了,但精神比那會兒好多了。他說起你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
小N低下頭,盯著面前那杯咖啡。
周曉雨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我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走了。
小N坐在那兒,盯著那杯咖啡,盯了很久。
回到倉庫,天已經(jīng)黑了。
可樂和傳奇正在吃泡面,看見他進來,可樂抬起頭。
“談得怎么樣?”
小N把周建國的話又說了一遍。
可樂聽完,撓了撓頭:“聽著挺好的啊,你猶豫啥?”
小N說:“太順了。”
傳奇在旁邊說:“順不好嗎?”
小N沒回答。
他走到電腦前面坐下,打開電腦,沒學(xué)PS,也沒學(xué)剪輯,就那么盯著屏幕發(fā)呆。
可樂和傳奇對視一眼,沒說話。
晚上,小楠發(fā)來消息。
今天怎么樣?
小N看著那條消息,回了一個字:還行。
小楠:就還行?
小N想了想,回:有個大老板想跟我長期合作。
小楠秒回:那不是好事嗎?
小N:太順了,不踏實。
小楠發(fā)了一個思考的表情,然后說:你這個人,就是太小心。小心點好,但有時候也得信人。
小N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回: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想著周建國那張臉,想著周曉雨說的那些話,想著爸以前的事。
他突然發(fā)現(xiàn),他對爸的了解,太少了。
那個每天蹲在窗邊擺弄花的老頭,那個話越來越少的老頭,那個看見他就笑的老頭——他以前是什么樣的?他經(jīng)歷過什么?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明天,去看看爸。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母親的小店。
媽正在給人剪頭,圍裙上沾著碎發(fā),動作越來越熟練了。店里還有兩個人在等著,都是附近的老太太,一邊等一邊聊天。
爸不在。
小N問:“爸呢?”
媽說:“在家呢,趕工呢。那個禮品店又訂了三十個,他忙得飯都顧不上吃。”
小N站了一會兒,然后往家走。
推開門,爸正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堆材料。
玻璃罐子、干花、鑷子、膠水,鋪了一地。他低著頭,手里拿著鑷子,正小心翼翼地往罐子里放花,動作慢得像個繡花的。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是小N,笑了。
“小N?怎么這時候回來了?”
小N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爸手上的活沒停,一邊弄一邊說:“這批貨趕得急,人家下周末就要。”
小N看著他爸的手。
那雙手,干了一輩子粗活,現(xiàn)在捏著鑷子,穩(wěn)得不行。
“爸。”他開口。
爸抬起頭:“嗯?”
小N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問了一句:“累不累?”
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累。做這個,不累。”
小N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就那么蹲在旁邊,看著他爸把一朵一朵花放進罐子里。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