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死在一個雨夜。
那夜的雨很大,大到繡莊的瓦檐都在漏水,我用木盆接著,聽著滴滴答答的聲音,看著床上面如金紙的娘。
“阿沅,過來。”
她的聲音已經(jīng)啞了,像被粗糲的砂石磨過。我跪在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這雙手曾經(jīng)飛針走線,繡出的牡丹能招來蝴蝶,繡出的游魚能引貓兒撲抓。可現(xiàn)在,那雙手上滿是針眼,紅腫著,連握我都握不穩(wěn)了。
“娘,你別說話,我去請大夫——”
“不許去。”
她猛地攥緊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那雙已經(jīng)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像是要把我刻進骨頭里。
“床板下……第三塊……拿出來。”
我依言撬開床板,下面藏著一個油紙包。打開來,里頭是一件孩兒穿的肚兜,紅綢底子,金線滾邊,繡著五爪金龍的樣式。
我的手一抖,肚兜險些掉在地上。
五爪金龍,那是天家的規(guī)制。尋常百姓別說繡,就是多看一都要被治罪。
“這……這是什么?”
娘沒有回答,只是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塞進我手里。
是一枚針。
不是尋常繡花針,通體漆黑,針尖上卻凝著一抹暗紅,像是干涸的血跡,怎么擦都擦不掉。針身極細,卻沉重異常,擱在掌心,竟有幾分墜手的涼意。
“阿沅,你聽好。”娘的氣息越來越弱,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拿著它,去上京,找……找鎮(zhèn)南王。”
鎮(zhèn)南王。
我在茶樓聽書的時候聽過這個名字。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說這位王爺是當(dāng)今天子最小的弟弟,十四歲上戰(zhàn)場,殺敵無數(shù),一把長槍挑落北狄王首級,是陛下手里最鋒利的刀。他殺伐果斷,冷心冷情,至今未娶,府里連個侍妾都沒有。
那樣的大人物,和我們陽城城一個小繡娘能有什么關(guān)系?
“娘,你認(rèn)錯人了吧?咱們怎么認(rèn)識那種——”
“他會認(rèn)的。”
娘打斷我,嘴角竟然浮起一絲笑。那笑容古怪得很,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哭。
“他欠我的。欠了二十年,該還了。”
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臉,卻在中途無力地垂落。那枚針從我掌心滑脫,“叮”的一聲落在地上,滾進昏暗的床底。
“娘——!”
我的哭喊被淹沒在雨聲里。閃電劈開夜空,照亮了娘的臉。她睜著眼,看著房梁,嘴角還掛著那抹古怪的笑。
我趴在床前哭了很久,久到雨水灌滿了木盆,漫了一地。等我擦干眼淚,爬進床底去摸那枚針時,才發(fā)現(xiàn)針尖上的血跡怎么都洗不掉。
那是娘的血。
不,也許不是。
娘下葬后的第三天,繡莊的東家就找上了門。
“沈繡娘去了,咱們也難過??蛇@院子是繡莊的產(chǎn)業(yè),你一個十歲的小丫頭,總不能獨自住著吧?”
他身后站著個穿綢衫的中年婦人,捏著帕子掩住口鼻,嫌棄地看著屋里掛著的那些繡品。那些繡品都是娘的手藝,每一幅拿出去都能賣十幾兩銀子。
“這位是李牙婆,給你尋了個好去處。城北的王員外家要買個丫頭,跟著小姐做針線,正合適。”
李牙婆上下打量我,像在估量一頭牲口。
“模樣倒還周正,手呢?伸出來我看看。”
我攥緊拳頭,沒動。
東家沉下臉:“別不識好歹。你娘欠著繡莊的銀子,這院子、這些繡品,都得抵賬。你要是不去,就得流落街頭,餓死都沒人收尸。”
我聽著他的話,慢慢松開了拳頭。
不是要妥協(xié),而是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我娘是陽城城最好的繡娘,一幅繡品賣十幾兩銀子,每月光訂單就接不完。她怎么可能欠繡莊的錢?
“我娘欠多少?”
“二……二十兩。”
“什么時候借的?”
“你管什么時候?人死債消,你作為女兒——”
“我娘從不借錢。”我盯著他的眼睛,“她的繡品供不應(yīng)求,每月進賬至少三十兩。她省吃儉用,連新衣裳都舍不得做,怎么可能欠錢?”
東家的臉色變了。
李牙婆也收了笑臉,皺眉看著他:“怎么回事?你不是說這丫頭無依無靠,欠了你的債,賣身抵賬天經(jīng)地義嗎?”
“是……是欠了,欠了布料的錢……”
“我娘用的布料都是自己買的。”我打斷他,“城南布莊的周掌柜可以作證,她每月初五去買料子,現(xiàn)錢交易,從不賒賬。”
東家惱羞成怒,上前一步就要抓我的手腕:“小賤人,給臉不要臉——”
他的手還沒碰到我,就僵在了半空。
因為門被人推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穿著玄色勁裝,腰懸長刀,身上帶著雨水的潮氣和一股子血腥味。他的臉隱在陰影里,只能看見一雙眼睛,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東家和李牙婆齊齊后退一步。
“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沒理他們,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沈娘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娘。”
“她人呢?”
“死了。”我指著院后,“剛埋了三天。”
那人的眼神變了一瞬。說不清是什么情緒,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什么東西碎了。
他走進屋,蹲下身,和我平視。
“她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
我沒說話。
“我不是壞人。”他從腰間摸出一塊牌子,遞到我眼前。牌子上刻著一個“鎮(zhèn)”字,邊緣鑲著銀絲,做工精細。
“我是鎮(zhèn)南王府的人。奉命來陽城接你們母女進京。”
鎮(zhèn)南王府。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緊了那枚針。
他說“奉命”,奉誰的命?鎮(zhèn)南王嗎?我娘臨死前讓我去找鎮(zhèn)南王,鎮(zhèn)南王的人也正好在這個時候來找我們?
太巧了。
巧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我娘三天前就死了。”我說,“你們要是奉命來接,為什么現(xiàn)在才到?”
那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路上出了點事,耽擱了。”
“什么事?”
他沒回答,只是站起身,看了一眼東家和李牙婆。
“這兩人是怎么回事?”
“這位說,我娘欠了繡莊二十兩銀子,要賣了我抵賬。”
“欠了?”
那人笑了一聲,笑聲里沒什么溫度。他走到東家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娘子一幅繡品賣多少銀子?”
“十……十幾兩……”
“一個月接多少訂單?”
“五……五六幅……”
“那她一個月進賬少說五十兩。二十兩的債,需要欠?”
東家的腿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是……是我糊涂!是我見這丫頭孤苦無依,想……想占個便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那人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門外。
門外又進來兩個人,同樣玄色勁裝,同樣腰懸長刀。他們一聲不吭,架起東家和李牙婆就往外走。
“等等。”我喊住他們。
那人回頭看我。
“讓他們把那塊地踩實了。”我說,“我娘墳頭那片土,被雨水沖松了。”
那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東家的慘叫很快被雨聲淹沒。
等屋里重新安靜下來,那人又蹲下身,看著我。
“你娘臨死前,說了什么?”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說,讓我去上京,找鎮(zhèn)南王。”
那人的瞳孔縮了一下。
“還說了別的嗎?”
“她還說——”我停頓了一下,“他欠她的。欠了二十年,該還了。”
那人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把身后的繡架都碰倒了。他背對著我站著,肩膀繃緊,好半天沒有出聲。
窗外的雨還在下,屋里暗得像黃昏。我看著他僵直的背影,忽然覺得,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過了很久,他才轉(zhuǎn)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只有眼眶微微泛紅。
“你娘葬在哪兒?”
“后院。”
“帶我去看看。”
我領(lǐng)著他穿過堂屋,來到后院那個小小的墳包前。沒有立碑,只插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燒過的炭枝寫著“沈氏之墓”四個字。
他在墳前站了很久。雨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
最后,他從腰間解下一個酒囊,拔開塞子,把酒澆在墳前。
“沈娘子,”他低聲說,“屬下來遲了。”
那一刻,我忽然確定了一件事。
他不是“鎮(zhèn)南王府的人”。
他就是鎮(zhèn)南王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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