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蕪苑離老太妃的福壽堂很遠,穿過大半個王府才到。領(lǐng)路的是個老嬤嬤,一路上沒跟我說一句話,只是時不時拿眼角余光打量我,那目光讓人很不舒服。
福壽堂里燒著地龍,暖得像是春天。堂上坐著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穿著醬色褙子,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她身邊站著婉小姐,正低著頭抹眼淚,見我進來,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跪下磕頭。
“民女沈沅,給老太妃請安。”
“起來吧。”
老太妃的聲音很溫和,聽不出什么情緒。我站起來,垂手站著,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的地磚上。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我抬起頭。
老太妃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然后,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佛珠,骨節(jié)泛白。
“你……你是沈繡娘的女兒?”
“是。”
“她……她如今可好?”
我沉默了一瞬。
“我娘半月前過世了。”
佛珠從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婉小姐連忙彎腰去撿,卻被老太妃一把推開。她站起身,顫巍巍地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臉。
“你說什么?”
“我娘過世了。”我一字一句地說,“葬在陽城城外的山坡上。墳頭朝北,對著上京的方向。”
老太妃的身子晃了晃,旁邊的嬤嬤連忙扶住她。
“老太妃!您保重身子!”
她沒有理睬,只是死死盯著我,眼眶漸漸紅了。
“她……她走的時候,可說了什么?”
我想起娘臨終前的樣子。她的眼睛盯著房梁,嘴角掛著那抹古怪的笑。
“她說,讓我拿著一樣?xùn)|西,來上京,找鎮(zhèn)南王。”
“什么東西?”
我沒回答。
老太妃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擺擺手。
“罷了,罷了。你不說,我也不問了。你下去吧,往后就在府里住著,缺什么只管說。”
“是。”
我行禮告退。
走出福壽堂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妃還站在堂上,背對著門,肩膀微微顫抖。
婉小姐追出來,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你跟我娘說了什么?她怎么哭了?”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婉小姐,我只是告訴她,我娘死了。”
她一愣,手松開了。
我走出福壽堂的院子,青杏和白果迎上來,滿臉擔(dān)憂。
“姑娘,老太妃沒為難您吧?”
“沒有。”
“那……那婉小姐呢?”
我笑了笑,沒說話。
回到蘅蕪苑,我把那枚針從懷里取出來,對著燭光看了很久。
針尖上的血跡已經(jīng)干涸發(fā)黑,卻怎么都洗不掉。我試過用清水、用米湯、用皂角,都沒用。那抹暗紅像是長在針里了,和鐵鑄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我忽然想起蕭烈說過的話。
“你娘繡的東西,從來不只是好看。”
那她留下的這枚針,也一定不只是針。
我娘到底繡過什么?
那件龍紋肚兜,又是給誰的?
我躺到床上,盯著帳頂,一夜無眠。
####第五章初見龍
進府的第三天,蕭烈派人來傳話:今晚宮里設(shè)宴,他要帶我進宮。
青杏和白果都嚇傻了。
“姑娘!進宮!那可是進宮??!”青杏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柜,“得打扮得體面些,不能給王爺丟臉……”
我由著她們折騰,自己卻在想別的事。
為什么要帶我進宮?
我一個陽城來的野丫頭,連上京的路都認不全,帶我進宮做什么?
可我沒有問。既然蕭烈要帶我去,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傍晚時分,馬車在府門口等著。蕭烈站在車旁,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親王常服,比平時看著少了幾分殺氣,多了幾分貴氣。
“上車吧。”
一路上,他什么都沒說。我也沒有問。
馬車進了宮門,穿過重重宮墻,最后在一座殿宇前停下。蕭烈扶我下車,低聲道:“今晚是太后壽宴,滿朝文武都在。你跟緊我,別亂走。”
我點點頭。
殿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觥籌交錯,絲竹悠揚。蕭烈一進去,就有不少人起身行禮,他隨意點點頭,領(lǐng)著我在一處席位坐下。
我剛坐定,就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抬頭一看,正對上首的御座。
御座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明黃龍袍,面容清瘦,眉眼間和蕭烈有幾分相似。他正看著我,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
當今天子。
我低下頭,心砰砰直跳。
可下一刻,我就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就是沈繡娘的女兒?”
是皇帝在問蕭烈。
蕭烈站起身,恭聲道:“回陛下,正是。”
“抬起頭來。”
我抬起頭,對上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殿里的絲竹聲都低了下去,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最后,他忽然笑了一聲。
“像。真像。”
像誰?
我沒敢問。
皇帝擺擺手,示意我坐下。然后他端起酒杯,對著蕭烈遙遙一舉。
“皇弟,這些年辛苦你了。”
蕭烈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坐在他身邊,看著這一幕,心里翻涌起無數(shù)疑問。
皇帝說“這些年辛苦你了”,是什么意思?
他說我“像”,又是像誰?
像我娘嗎?
可如果像我娘,他為什么要用那樣的眼神看我?那不是故人重逢的眼神,那是……審視,是戒備,是某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宴席散了以后,蕭烈領(lǐng)著我出宮。馬車里,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阿沅,你今天在殿上,有沒有覺得哪里不對?”
我想了想,老實地說:“皇上看我的眼神,不對。”
蕭烈苦笑一聲。
“你倒是敏銳。”
“他為什么那樣看我?”
蕭烈沒有回答。
我看著他的側(cè)臉,忽然問了一句:“蕭叔,皇上認識我娘嗎?”
馬車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蕭烈的手猛地攥緊韁繩,好半天才松開。
“認識。”
“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目光復(fù)雜得讓人看不懂。
“阿沅,你記住一句話。”
“什么話?”
“以后在宮里,不管誰問起你娘,你都說不知道。不管誰提起那件龍紋肚兜,你都說沒見過。”
我的心猛地一沉。
“為什么?”
他沒有回答,只是轉(zhuǎn)回頭去,繼續(xù)趕車。
馬車轔轔向前,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我坐在車里,攥緊了胸口那枚冰涼的針,心里翻涌起無數(shù)念頭。
我娘到底繡過什么?
那件龍紋肚兜,又是給誰的?
皇帝認識我娘,他們之間,又發(fā)生過什么?
我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宮門。夜色里,那些巍峨的殿宇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靜靜地注視著我。
####第六章針鋒
回府以后,日子表面上平靜下來。
我每天在蘅蕪苑里待著,偶爾跟著青杏學(xué)學(xué)上京的風(fēng)俗,偶爾和白果說說話。婉小姐再沒來找過麻煩,老太妃也沒再召見我。
可我知道,這只是表面。
每次我去給老太妃請安,她看我的眼神都很復(fù)雜。有時是憐惜,有時是愧疚,有時是某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她的目光總在我臉上停留很久,像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曬太陽,青杏忽然匆匆跑進來。
“姑娘!周管事來了,說宮里來了人,要見您!”
宮里?
我站起身,跟著青杏去了前廳。
廳里坐著一個中年太監(jiān),穿著青色的袍子,白凈面皮,說話尖聲尖氣的。他一見我,就笑起來。
“喲,這就是沈姑娘吧?咱家是太后宮里的,太后娘娘聽說姑娘針線好,想召姑娘進宮說說話。”
針線好?
我確實會針線,我娘教的??商笤趺粗??
我沒多問,跟著太監(jiān)進了宮。
太后住在慈寧宮,比我想象的更氣派。殿里鋪著厚厚的毯子,熏著好聞的香,伺候的宮女站了一排,個個低眉順眼。
太后坐在榻上,穿著絳紫色的宮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她看著我,目光溫和,臉上帶著笑。
“過來,讓哀家瞧瞧。”
我走上前,跪下行禮。
“起來起來,別跪了。”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她身邊,“好孩子,長得真像你娘。”
又是這句話。
“太后娘娘認識我娘?”
太后的笑容頓了一瞬,隨即恢復(fù)如常。
“認識。她年輕時在宮里待過,給哀家繡過一條抹額。那手藝,真是沒得說。可惜……”她嘆了口氣,“可惜后來出宮了。”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太后又問了問我娘在陽城的事,問了她怎么過世的,問了她在那邊過得可好。我都一一答了。
最后,太后忽然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你娘的事,哀家心里有數(shù)。往后你就在上京住著,有什么難處,只管來找哀家。”
“多謝太后娘娘。”
“對了,”太后像是想起什么,“你那針法,是你娘教的?”
“是。”
“那你會繡龍嗎?”
我的心猛地一跳。
“回太后,民女……沒繡過。”
太后看著我,目光里帶著幾分深意。
“沒繡過,可以學(xué)。哀家聽說,你娘當年繡的龍紋,可是天下第一絕。你要是能學(xué)會,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我沒接話。
太后也沒再追問,只是又拍了拍我的手,讓宮女賞了我一匹綢緞,就讓我退下了。
出宮的路上,我的心一直砰砰跳。
太后問我會不會繡龍。
她是什么意思?
那件龍紋肚兜的事,她知道嗎?
回到王府,我把這事告訴了蕭烈。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話。
“往后太后召見,能推就推。”
“為什么?”
他看著我,目光里帶著幾分疲憊。
“因為有人想讓你繡的東西,不是普通的東西。是能要人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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