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
府里燈火通明,蕭烈在前廳設(shè)宴,招待那位“沈公子”。我坐在后堂,隔著簾子看著前廳的景象。
來的不只沈公子一個人。
還有太后。
她穿著便服,只帶了兩個貼身宮女,卻端坐上首,目光威嚴(yán)。旁邊坐著的是婉小姐,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時不時拿眼睛瞟向沈公子。
沈公子還是那身青布衣裳,卻氣定神閑,像是坐在自家堂上。
“那件東西呢?”太后開口了。
蕭烈看了我一眼。我站起身,掀開簾子走進(jìn)去。
“民女沈沅,給太后請安。”
太后看著我,目光復(fù)雜。
“那件龍紋肚兜,你帶來了嗎?”
“帶來了。”
我從懷里取出那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太后的手微微發(fā)抖。她打開油紙包,拿出那件肚兜,看了很久很久。
“是它……就是它……”她的聲音發(fā)抖,“承嗣滿月那天穿的,哀家親手給他換上的……”
沈公子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單膝跪下。
“皇祖母。”
太后看著他,淚流滿面。
“好孩子,好孩子……你受苦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卻沒有絲毫感動。
因為我想起我娘臨死前的樣子。
她攥著我的手,說“他欠我的”。她說的“他”,是誰?
是蕭烈嗎?
還是……
我的目光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哭了一陣,擦干眼淚,看向我。
“好孩子,這肚兜哀家?guī)ё吡恕D隳镞@些年辛苦了,哀家會好好賞你的。”
她伸手去拿那個油紙包。
“慢著。”
我出聲攔住她。
太后的手一頓,看著我。
“怎么?”
“太后娘娘,”我一字一句地說,“這肚兜是我娘留下的。她說,只交給一個人。”
“誰?”
我看著她的眼睛。
“交給那個欠她的人。”
太后的臉色變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娘死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枚針。那枚針上,有洗不掉的血跡。她說,那是她二十年前,被人關(guān)起來的時候,扎傷自己留下的。”
我取出那枚針,放在桌上。
“太后娘娘認(rèn)識這枚針嗎?”
太后的臉色變了又變。
婉小姐忽然站起來,尖聲道:“放肆!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敢對太后無禮?”
我沒理她,只是看著太后。
“太后娘娘,我娘當(dāng)年在宮里,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是誰把她關(guān)起來的?是誰逼她繡那件肚兜?她為什么要逃出上京?”
太后沒有說話。
蕭烈站起身,走到我身邊。
“阿沅,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
“蕭叔,你欠我娘的,到底是什么?”
蕭烈沉默了。
沈公子忽然開口。
“太后娘娘,”他說,“有些事,瞞不住的。”
太后看著他,目光復(fù)雜。
最后,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好,哀家告訴你。”
她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二十年前,先太子出生。那是先帝唯一的嫡子,哀家唯一的親孫子。他滿月那天,哀家親自求沈繡娘給他繡一件龍紋肚兜,要繡天下最好的龍紋。”
“她繡了。繡得很好。好到……有人起了貪念。”
“什么人?”
太后睜開眼睛,看著我。
“先帝的貴妃。當(dāng)今陛下的生母。”
我的呼吸一滯。
“她想要那件肚兜的繡法。想讓她的人學(xué)會,將來給自己生的皇子繡龍袍。可沈繡娘不肯教。那是家傳的絕技,不能外傳。”
“所以呢?”
“所以……貴妃把她關(guān)起來了。”太后的聲音很輕,“關(guān)在繡閣里,每天讓人去學(xué)。學(xué)不會就不放她出來。”
我的手指攥緊,指甲掐進(jìn)肉里。
“關(guān)了多久?”
“三個月。”
“后來呢?”
“后來……先太子夭折了。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病死的。可其實……”
太后沒有說下去。
沈公子接過話頭。
“其實是貴妃動的手。因為她想讓自己生的皇子當(dāng)太子。先太子不死,她的兒子就永遠(yuǎn)沒有機(jī)會。”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明白了。
“所以,先太子沒死。是有人救了他。”
“對。”沈公子點點頭,“救我的人,就是你娘。”
我的眼眶發(fā)熱。
“我娘……她……”
“她在繡閣里,無意中聽到了貴妃的密謀。她知道他們要殺我,就趁夜逃出繡閣,把我從寢殿里抱出來,交給了一個人。那個人帶著我逃出皇宮,隱姓埋名,活到現(xiàn)在。”
“那個人是誰?”
沈公子看向蕭烈。
蕭烈低著頭,沒有看我的眼睛。
“是我。”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那你為什么不救我娘?”
蕭烈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我去晚了。等我把太子送走,再回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已經(jīng)被……”
“被什么?”
他沒有說下去。
太后嘆了口氣。
“被貴妃的人堵住了。他們逼問她太子的下落,她不說。他們就用針扎她,扎得滿手是血。后來……”
“后來怎樣?”
“后來,先帝駕崩了。新君即位,貴妃成了太后。她把你娘放出宮,讓她永遠(yuǎn)不許再踏進(jìn)上京一步。”
我看著太后,看著她那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
“所以,您都知道。您從頭到尾都知道,卻什么都沒做。”
太后沒有否認(rèn)。
“哀家……哀家也沒辦法。那時候先帝已經(jīng)病重,新君即位在即,哀家要是鬧起來,只會讓更多人死。”
“那您就不管我娘的死活?”
“阿沅!”蕭烈喝止我。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蕭叔,你也知道。你也什么都沒做。”
蕭烈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沈公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沈姑娘,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捎行┦?,不是恨就能解決的。當(dāng)年害你娘的人,現(xiàn)在還是太后。是當(dāng)今陛下的生母,是整個后宮最尊貴的女人。我們沒有證據(jù),沒有證人,動不了她。”
“那我娘就白死了?”
“不會白死。”他看著我的眼睛,“我會讓她付出代價。但不是現(xiàn)在。”
“那是什么時候?”
他沉默片刻。
“等我坐上那個位置的時候。”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恨意,有決心,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野心。
也是一個復(fù)仇者的決心。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桌上的肚兜推到他面前。
“拿去。”
沈公子接過肚兜,對我深深一揖。
“沈姑娘,你娘的仇,就是我的仇。我發(fā)誓,有朝一日,必讓那人血債血償。”
我沒說話,只是轉(zhuǎn)身走出前廳,走進(jìn)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太后還在哭,婉小姐還在尖叫,蕭烈還在沉默。
可我已經(jīng)不想聽了。
我只想回去,把那枚針上的血跡洗干凈。
可我知道,那血跡永遠(yuǎn)洗不掉了。
就像我娘的冤屈,永遠(yuǎn)在那里。
等著人去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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