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新君登基。
先帝駕崩,太子即位。太后成了太皇太后,搬去慈寧宮榮養(yǎng)。
沈公子——不,應(yīng)該叫他陛下了——登基那天,我被召進(jìn)宮里。
他穿著明黃的龍袍,坐在御座上,和那夜穿青布衣裳的樣子判若兩人。
“沈姑娘,”他說,“朕要封你為安平縣主,賜府邸一座,黃金千兩。”
我跪在地上,低著頭。
“民女不敢領(lǐng)受。”
“為什么?”
“民女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求陛下,把我娘的名字,刻在忠烈碑上。”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
“還有一件事。”
“說。”
“求陛下,讓太皇太后,去我娘墳前磕三個頭。”
殿里一片嘩然。
太監(jiān)宮女們嚇得臉都白了,連侍衛(wèi)都握緊了刀柄。
可他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沈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知道。”我說,“我娘當(dāng)年被關(guān)在繡閣三個月,被針扎得滿手是血,被趕出上京二十年,到死都不敢回去。這些,都是拜太皇太后所賜。她欠我娘的,不該還嗎?”
殿里鴉雀無聲。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比你娘還倔。”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來到我面前。
“好,朕答應(yīng)你。太皇太后會去你娘墳前磕頭。但不是現(xiàn)在。”
“那是什么時候?”
“等她死了以后。”他說,“朕會讓人把她的骨灰?guī)?,磕三個頭,撒在你娘墳前。”
我愣住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沈姑娘,你娘的仇,朕替你報了。三個月前,太皇太后就死了。病死的。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她閉眼前最后一句話是:‘沈繡娘,對不住。’”
我的眼眶發(fā)熱。
“真的?”
“真的。”他伸出手,扶我起來,“沈姑娘,從今往后,你就是朕的恩人。有什么事,只管來找朕。”
我站起身,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有淚光,嘴角卻帶著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為了報恩才幫我。
他是為了我娘。
因為當(dāng)年,是我娘把他從寢殿里抱出來,交到蕭烈手里。是我娘用三個月的牢獄之災(zāi),換來他二十年的平安。
他欠我娘的,不是恩情。
是命。
那天傍晚,我去了我娘的墳前。
墳頭已經(jīng)長滿了青草,墓碑是新立的,上面刻著“先妣沈氏之墓”幾個字。
我把那枚針從懷里取出來,插在墳前的土里。
“娘,”我說,“你的仇,報了。”
風(fēng)吹過山坡,吹得青草沙沙作響。
我跪在墳前,把那些事一件件說給她聽。說蕭烈,說沈公子,說太后,說新君登基,說太皇太后臨死前的那句話。
說到最后,我的眼淚終于流下來。
“娘,你可以瞑目了。”
風(fēng)忽然停了。
山坡上安靜極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低下頭,想再磕個頭,卻忽然愣住了。
那枚插在土里的針,針尖上的血跡,不見了。
干干凈凈,像新的一樣。
我伸手去拿,針身冰涼,卻再沒有那股洗不掉的腥氣。
我把針收起來,放回懷里。
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墳頭。
“娘,我走了。”
風(fēng)又起了,吹起我的衣角。
我轉(zhuǎn)身下山,沒有回頭。
身后,山坡上的青草輕輕搖曳,像是在送別。
那枚針,后來我一直帶著。
它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血跡。
可我知道,那些血沒有消失。
它們流進(jìn)了金線里,流進(jìn)了龍紋里,流進(jìn)了那段永遠(yuǎn)無法抹去的歷史里。
我娘繡了一輩子,繡的是花,是鳥,是牡丹,是游魚。
可她留下的那枚針,牽的卻是龍脈,是皇權(quán),是三朝皇室的孽緣。
那孽緣,到今天,終于斷了。
而我,只想做一個普通的繡娘。
繡些花草,繡些魚蟲,繡些人間最尋常的東西。
然后等著,等著有一天,去和我娘重逢。
那時候,我要告訴她:
娘,你的針,我洗干凈了。
你的仇,我也替你報了。
你可以安心了。
全文完





京公網(wǎng)安備 11010802028299號